「你晚上睡觉不觉得挤得慌吗?」
「床上仅我一人,为何会挤?」
「是只有你一个人,但却有十四只鬼。」
「荒谬!」
萧折疏从不信鬼神之说,甚至怀疑起顾令窈的用意,虚弱的声音都沁着冰寒。
「她交代了你什么?这次是给我灌符水,还是泼黑狗血?不用如此绕弯子!」
「听你这话,长公主经常找人来给你驱邪?这请来的都是骗子吧?那么多鬼一个没除。」
顾令窈踩了同行们一脚,打算自荐一下,从萧折疏这里赚点营生。
如今虽住进了长公主府,但到底是寄人篱下,还是要自己荷包有银子才不慌。
可萧折疏不仅没回答她问题,还冷冷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原以为这小女郎是个蕙质兰心的,竟也是个骗子!
甚至在萧折疏看来,顾令窈的骗术还要更为拙劣。
旁的骗子还知道置办一身行头,装模作样捣鼓些戏法,再煞有其事地说哪里阴气重,可他娘这次派来的小丫鬟,就这么空口白牙说他床上有鬼。
「这床我从小睡到大,上面从未死过人,怎么可能会有鬼?」
萧折疏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谎言。
顾令窈也不恼,毕竟当神棍被质疑是常事,同他细细道来:「这床上之所以有十四只孤魂野鬼,并不是因为床上死过人,而是因为打造这床的木材取自他们十四人的棺木。」
「棺木被夺,魂无所寄,他们便只能挤在你床上。夜深人静之时,你是不是感觉压抑窒息,就连失去知觉的双腿都更加沉重……」
「一派胡言!」
萧折疏冷冷打断她的话,清冷眉目间满是厌烦:「你无非就是想说,我的腿疾不好,是因为床上有鬼?」
「呵,这次拆我的床,下次拆我的屋子,你回去告诉她,既然长公主府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何不干脆让我去死?」
顾令窈忽然往窗外看了眼。
她感觉到,自己布下的困阵被人从外破坏了,应该是她爹不放心来找她了。
「你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查造床的工匠!还有这床千万别睡了!」
丢下这话,顾令窈便翻窗出去,看到了梅林中顾砚安,拉上他快步离开,回了清筠居。
几乎是在她翻窗离开的瞬间,那群护卫急忙冲进了屋中,看到安然无恙的萧折疏才松了口气。
「大公子!您没事吧?」
「方才贼人闯入,可有惊扰公子?」
萧折疏眸光审视地看着他们,「既然知道有贼人闯入,为何现在才惊慌赶来?」
护卫们都知道他最厌恶鬼神之说,一时间面面相觑:「这……」
萧折疏:「说!」
护卫们只能硬着头皮道:「大公子,我们起初看到一个女子闯入,正要阻拦,就遇到了鬼打墙,被困在梅林里一直原地打转走不出来。」
萧折疏虽然意外那小丫鬟的能耐,却不信什么鬼打墙,「不过一些障眼法罢了。那是母亲派来的人,不必理会。擡我去床上休息。」
那小丫鬟说床上有鬼,让他不要睡床,他偏不信邪!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受她那番话影响,萧折疏闭着眼总睡不着,感觉像是被蒙住了口鼻般透不过气。
他想要翻身,伸手去搬双腿,却惊愕地发现,双腿似乎比以往要沉重了许多……
他躺在架子床中,忽有一瞬,感觉自己像是躺在棺材里。
翌日天明,小厮们进屋伺候萧折疏洗漱时,就发现他眼底乌青。
「公子,您昨晚可是没睡好?小的去给你请郎中……」
「不必。」
萧折疏一向讳疾忌医,更不愿惊动长公主。
他想起之前顾令窈说的话,闭了闭眼,决定查个清楚,好叫自己心安,也让那个小丫鬟无话可说!
「去查一下当初给我造床的木匠。」
……
顾砚安如今不必去翰林院上值,长公主又迟迟没有召见他们父女俩,于是他便关起门在清筠居开起了小灶。
顾令窈活了两世,还是觉得她爹的厨艺最好,若她爹不当官,还可以自个儿开个酒楼营生。
「爹,你说长公主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
「长公主事务繁忙,能收留我们便已是开恩了。」
看着顾砚安满足的模样,顾令窈略有些恨铁不成钢,「爹,你现在还没有名分呢!」
正在喝汤的顾砚安差点被呛到,「窈窈,休要胡言,长公主只是一时戏言,见你我寒冬腊月露宿街头才暂时收留,切不可痴心妄想!」
是的,顾砚安想了一晚上,长公主前三任驸马无一不是世家才俊,他一个穷酸七品官,何德何能当长公主的第四任驸马?完全就是痴心妄想!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了女子笑盈盈的声音。
「什么痴心妄想?」
「顾砚安,可是你对本宫有什么痴心妄想?」
一袭锦绣华袍的明华长公主带着一群仆从进来,眼角眉梢笑意流转。
方才还一脸严肃的顾砚安,面庞不由发烫,说话都像是结巴了,「没,没有……」
「殿下,外头天寒,快喝碗我爹熬的汤暖暖身子。」
顾令窈一看到明华长公主,就像是看到了金光灿灿的大腿,热情地盛了碗鸡汤递给她。
汤汁金黄透亮,浮着几点葱花,勾人的香味直往鼻尖里钻。
入口咸鲜醇厚,清润不腻。
长公主不觉间就添了两碗,看向顾砚安的目光多了几分惊艳:
「没想到顾大人厨艺如此了得,本宫日后有口福了。」
顾砚安有些难为情,干巴巴道:「能侍奉殿下是微臣的荣幸。」
顾令窈给了她爹一个赞许的眼神,没错,就是这样,再接再厉。
长公主像是没注意到父女俩的小动作,笑着说:「那好,本宫稍后便进宫求旨赐婚。顾砚安,你可想好了,圣旨一下,便是你后悔入赘,也由不得你了。」
顾砚安没想到她如此果决,赶忙道:「微臣绝无悔意。」
明华长公主让仆从将她给父女俩准备的衣衫首饰等留下,就要离去,这时,顾令窈拉住了她的衣袖。
「怎么,窈窈也要跟姨姨一起进宫?」
明华长公主很喜欢她,并不是爱屋及乌那种喜欢,而是她天性喜爱美好的人和事物。
眼前明艳娇美的小姑娘宛若春日里的牡丹花,正合她眼缘。
顾令窈轻摇了摇头,小脸严肃地叮嘱:「姨姨如果在御花园遇到宫妃,不要停留,不要靠近。」
「为什么呀?」
明华长公主显然把她当小孩,并不将她的话放心上。
「天机不可泄露。」
顾令窈自是不能说,刚才她见长公主印堂发黑,给她掐指一算,竟然看到了长公主在御花园搀扶宫妃时,对方忽然摔倒小产,流了满地血,哭着跟皇帝告状。
长公主扑哧一笑,「没想到我们窈窈还是个小神棍。」
顾令窈急了,拽着她的衣袖说:「您一定要听我的。」
「好,好。」
长公主答应得好好的,可出门就忘了。
进宫后,她去给太后请了安,然后才去拜见皇帝,期间要路过御花园。
连日的风雪初霁,日光照在石子路上暖融融的,御花园里有不少宫人在晒太阳,远远的还能听到女子嬉笑闲谈的声音。
「明华长公主殿下!」
听到有人喊自己,长公主循声看去,就见一个年轻的妃嫔远远地朝她招手。
那是崇乐帝近来的新宠韦美人。
韦美人年轻娇美,性格活泼,上回在宫宴上,长公主与她交谈过几句,对她印象尚可,虽不至于专门交好,却也不会上赶着得罪。
正要停下来,与她寒暄几句,可却忽然间想起了,临出门前顾令窈的提醒。
要换做十几年前,明华长公主肯定不会不把顾令窈的话放心上。
但是现在崇乐帝上了年岁,这五六年来,他虽没少宠幸后宫,后宫却无一人有孕,自然也少了许多阴私之事。
可是……
万一呢?
明华长公主假装没看到韦美人,加快了脚步朝乾清宫走去。
崇乐帝正在批奏折,听到太监通报,明华长公主求见,便让人进来了。
他比明华长公主大不了几岁,可日理万机劳心劳神,看起来倒像是跟明华长公主差了辈。
「明华,今日早朝朕才革了范坤的职,又有谁招惹了你?」
崇乐帝积威深重的眉目略带温和,语气里满是对这个胞妹的纵容无奈,显然以为她又是要来告谁的状。
明华长公主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崇乐帝倏然放下御笔,站了起来,惊疑不定:「你这次斩的是几品官?」
明华长公主:「……」
「皇兄,臣妹有了中意的驸马人选,想要求您赐婚。」
「哦哦,没死人就好……赐婚?!」
他这个皇妹素有克夫之名,这好像也是要死人的。
崇乐帝好奇:「是谁得罪……咳咳,是谁入了你的眼?」
「原翰林编修顾砚安。」
明华长公主这话一出,崇乐帝就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知道明华一向厌恶翰林院的清流,其中又以顾砚安为甚,好几次阻了朝中大势力对他的提携招揽。
「不过是个七品小官,不必如此迂回,朕这就让锦衣卫寻个由头赐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