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伦静静地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青年是典型的高加索面容,鼻骨挺拔,额骨微微后倾,眼眸呈现浓郁的蓝色。
嘴唇紧紧抿着,薄且消瘦,卷曲的黑色中长发从脸颊左右垂下。
这是一张青年诗人风格的脸,美中不足的是,学士袍下的身躯虽然高,但却太过瘦弱。
如果敞开衣服的话,简直就是一根长铁钉。
不过......总体而言相当俊秀。
柯伦又盯着镜子看了两眼,这才心满意足地洗了洗手,从走廊尽头的盥洗室走出。
柯伦因为检查语法交卷得晚,其余学生早都离校了,走廊上安安静静的。往窗外望去,「唤醒」柯伦的钟在塔楼上咔嚓咔嚓地前进,弯曲如蛇的秒针恰好和分针相会,乍一看像是人的剪影。乌云还是压在天上,灰色的夕阳从拼花玻璃里落入,为墙壁上的神像画蒙上了一层冷色,并不违和,看上去居然显得愈发圣洁。
柯伦和其中一张画像对视了半秒,后移开目光,犹豫着要不要在学士袍上揩揩手上的水。
手指移动间,他身后传来了沉重的咳嗽声。
柯伦吓了一跳,看见一个灰发灰眸,比他矮了半头的男人正抱着胸,倚靠在盥洗室门口。
他的瓜子脸比正常人要小上一圈,眼睛大且明亮,瞳孔灰与白的交界却不分明,看上去像是精明的商人,又像是孤高的艺术家。
见柯伦转头,这家伙露出满脸不耐烦的表情,看样子已经在盥洗室门口恭候了许久。
柯伦下意识说出了一个名字。
「兰彻?」
「亲爱的卡斯伊德少爷。」
兰彻依旧抱着胸,「你比我以为的要聪明得多,卢卡斯那帮人等你等到不耐烦了,已经走了。」
柯伦渐渐回忆起了自己的人际关系。
兰彻·普雷斯顿,莱博尔皇家神学院院长的小儿子,上面有一对双胞胎姐姐。
对于家中唯一的男性后裔,普雷斯顿院长对兰彻寄予了厚望,并为兰彻规划了一条庄严伟岸的神棍大道。
也许是压抑久了,也许是实在不争气,兰彻在神学这门功课上常年吊车尾。
如果不是柯伦在神学上成绩优异,且每次都能为兰彻押中考试范围的话,这家伙估计早都被莱博尔皇家神学院劝退了。
作为回报,兰彻会把诗歌补习的笔记抄写一遍,并分享给柯伦。
两人既是吃喝玩乐的死党,又是毕业攻坚之路上紧密无间的战友。
距离两人缔结友谊至今,已经快有10年时间。
卢卡斯则是卡斯伊德家族「主宗」的后裔,同时也是堂妹伊芙兰的追求者。
对于栖身在伊芙兰家的柯伦,卢卡斯可谓是恨得牙痒痒,隔三差五就会纠集党羽,在学校里对柯伦一顿抨击。
诗歌是柯伦的弱项,对于这个贬低柯伦的大好机会,卢卡斯自然是不会放过。
只可惜柯伦沉溺在了学院的宏伟奢华,以及自己的音容笑貌之中,这才算是逃过一劫。
柯伦在学士袍上擦了擦手,耸耸肩说。
「也许是神在眷顾我。」
「谁说不是呢......柯伦,昨天结业考试的考题你押中了很多,出来后我和达米安他们聊了聊,大家都觉得考题难到变态,而我觉得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照这样看,神学我起码能拿个B,甚至有可能拿到B+!」
话音落下,兰彻给了柯伦一个强有力的拥抱,然后神神秘秘地说。
「绝密情报,家父昨夜参加了秩序教廷举办的慈善晚宴,一个叫西拉斯的祭司喝多了,他告诉了我各大教廷如此关注结业考试成绩的原因。
「其一是为了考察学生们的逻辑能力,其二是为了考察学生们的......倾向。」
柯伦盯着兰彻严肃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费了好大劲才压抑住嘴角的笑意。
考察倾向,这事儿真是可笑极了。
要知道倾向是极其主观的东西,只要谨记教义,谨言慎行,任何人都可以是神明的好信徒。
考察者总不可能连接你的思想,深挖你内心的小九九吧。
又或者,倾向总不可能是某种特质,不具备的话就没法进入某个教廷任职,就好比仙侠世界的灵根?
光想想就要笑出声了好么。
柯伦暗暗发笑了一会儿,后忽然想到了糟糕的事。
他想起了入职时做过的心理问卷,也想起了满清的文本狱,那都是通过客观方法判断倾向的案例。
如果这个世界也真如柯伦所想,会对着答卷咬文嚼字的话,那他岂不是完蛋了?
要知道刚才缝合的诗歌里,苏轼是士大夫阶级,信仰佛教,李白信仰道教,被人称为谪仙人。
佛道虽然也神棍,但华夏大地乃是神权君授,放在中世纪君权神授背景下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马尔克斯就更特么成分复杂了,丛林巫术、红色洪流都有涉猎,除此之外还经常在作品里抨击上帝!
自己缝了这三个家伙的诗,神学院那帮老学究会觉得自己是什么倾向?
送上火刑架都算是轻的吧!
柯伦单手抓住兰彻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
「兰彻......你在这种时候把绝密情报分享给我,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晚呢?」
「我之所以不在考试前分享给你,是担心你这种只会死记硬背的家伙乱了阵脚。」
兰彻满不在乎地竖起食指,左右摇晃着。「何况从你刚才对着镜子发花痴的行为来看,我觉得你在文学造诣上取得了重大突破,诗歌考试准没问题。」
看样子这个世界并不存在文本狱......就说嘛,文本狱是18世纪上半叶的产物,遥遥领先于落后的中世纪。
柯伦松了口气。
「所以兰彻,到底什么是倾向?」
兰彻指向走廊上的神像画,逐一移动手指。
「秩序教廷重视律法,但却赞扬浪漫与感性;骑士教廷重视品德,是绝对的完美主义;英武教廷推崇强者,自信、重义、领袖气质皆被其看重;文明教廷赞扬变化、探索与不羁;至于你心心念念的知识教廷,最看重的东西则是协调。」
柯伦眨眨眼睛。
「这我知道,但教廷会怎么考察我的倾向?难道他们会对着每个人的答卷咬文嚼字不成?」
兰彻摇了摇头。
「教廷也没法衡量一个人的倾向,但过往几百年的经验表明,倾向爆发的人更容易获得神明的垂怜。」
柯伦皱眉。
「倾向爆发的人更容易获得神明的垂怜?倾向爆发是指什么,而且神明又会怎么垂怜你我?」
兰彻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这不重要。」
「那重要的是......」柯伦欲言又止地说。
兰彻露出正色。
「还是说回考试吧,就拿你心心念念的知识教廷来举例。
「知识教廷认为,擅长诗歌和钢琴的人会更容易爆发倾向,因此更乐于录用在这两门科目上成绩优异的学生。
「也就是说,你想要成为知识教廷执事的话,你得在这两门科目上取得A,并在其余科目中拿到B。
「没想到吧柯伦,想要进入不同教廷任职,你得将精力投注在不同的科目上,这就是我所说的『绝密』二字的真正含义。」
柯伦倒抽了一口凉气。
除去已经结束的神学和诗歌考试,神学院还有逻辑、修辞、骑术、剑术、甲胄格斗、弓术、钢琴、律法、语法等若干门专业待考。
逻辑、修辞、律法、语法之类靠死记硬背就能拿分的科目柯伦都很擅长。
可想要在其余科目上拿到B,除去正常水准以上的天赋外,还需要大量的金钱作为培训费用。
柯伦虽然刻苦用功,但受限于出身,导致他这些科目的成绩还只在B-和C之间苦苦徘徊。
在这三个月的时间中,结业考试会陆陆续续地进行。
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成绩提升一个位阶,需要的花费恐怕是天价......何况金钱本就是柯伦最为欠缺的资源。
一想到没法按照设想的那样成为执事,即各大教廷的正式工,柯伦顿时有些语无伦次。
「这和学院开学时宣布的根本不一样!他们说只需要拿到2个B,其余科目拿到C就能参加执事的选拔考试......」
「『能参加』和『能被录用』也许是两码事。」
兰彻和柯伦在走廊上走了一段,兰彻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偏头看向柯伦。
「柯伦,其实很多学生从入学开始就知道这条潜规则,只可惜我父亲一直瞒着我。
「他总觉得我像他儿时一样优秀,优秀到像是藤上的番茄,只要浇水施肥就能茁壮成长,可没准我只是一颗土豆。
「所以柯伦,我很抱歉在这种时候把这个糟糕的消息告知给你。骑术和剑术我可以让我姐姐替你想办法,甲胄格斗、弓术和钢琴我就爱莫能助了。
「毕竟你也知道,我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可零花钱还是和六岁时相差无几。」
柯伦忽地有些感动,除此之外,他觉得这个机敏的好友莫名变得成熟了很多。
很多种感慨堆积在心头,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和兰彻并排于教学楼入口处的巨大拱券下停步。
外面下雨了,豆大的雨点砸落在砖石地面上,晕开成墨色的花。
兰彻家的四轮马车缓缓驶来,车停稳后,一名仆人撑伞跑向兰彻,车夫模样的仆从则是披上防滑的牛皮垫布,单膝跪地,用肩膀当做兰彻登车的踏板。
兰彻没去看柯伦,似是有些羞愧。
「我知道这些话我不该说......但如果你真想在最后关头努努力的话,不妨向伊芙兰寻求帮助,也许她可以说服父母,替你缴纳高昂的培训费用。」
话音落下,兰彻避开撑伞的仆人,按住头上的学士帽,快步跑进了雨幕。
丧家之犬一样的兰彻,和他家那辆豪华的四轮马车,很快在雨幕中模糊成了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