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3点，昏睡了大半堂课的柯伦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卢卡斯和达米安正在讲台上辩论。
逻辑、修辞学两门课偶尔会在一块上，而辩论则是检验这两门功课的绝佳方法。
这两门功课都是柯伦的强项，强大到看见半边考题就能填写答案的程度。
正因为如此，对柯伦屡屡不满的卢卡斯并未挑选柯伦作为他的辩论对手，也没有向老师检举柯伦在课堂上睡大觉的事实。
柯伦用手帕捂住嘴巴，打了个罗勒味的嗝。
见兰彻正在认认真真记录辩论双方的论点后，柯伦百无聊赖地打量他的同学们。
达米安，新兴子爵之后，开学第一天就嚼着晦涩难懂的词句，说是荣恩不世出的修辞学大师。
与之对应的，学院里还有身为骑术大师、弓术大师、钢琴大师和律法大师的某甲乙丙丁。
经过兰彻的提点后，柯伦渐渐看明白了，这些所谓的大师名头，实际上是向某个教廷散发善意的方式。
他们的长辈通过这种方式为他们铺好了康庄大道，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进入和科目对应的教廷任职。
此前的柯伦一直觉着这帮家伙对某些科目表现得太过热衷，现在想来，原来他才是那只一无所知的井底之蛙。
更糟糕的是，原身苦心浸淫的神学实际上是某种前置科目，它是通往任一教廷的垫脚石，却非敲门砖。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话，柯伦应该投身看重修辞和逻辑的文明教廷，或者是看重律法和语法的秩序教廷。
现在他的诗歌即将登报，这是投身知识教廷的强烈倾向。
此时此刻，柯伦再没有更改倾向的机会，而偏偏他在钢琴上的造诣又十分糟糕。
知识教廷没准会因此怀疑他的虔诚，这或许是某种因福得祸。
辩论结束，教室里响起了礼貌的掌声。
胜者卢卡斯向众人鞠躬致敬的同时，用莫名的眼神扫了柯伦一眼。
柯伦只以为他是在警告自己，并未读出卢卡斯眼神中的戏谑之意。
「柯伦。」
走出教室，兰彻深吸了口气，望向通往教学楼上层的楼梯。
「院长抽出了时间接见我，钢琴课我就不去了，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我的朋友。」
柯伦挥别兰彻，从储物柜里拿出钢琴谱，沿楼梯下行。
距离钢琴考试还有一个来月，在想办法请来家庭教师的同时，他必须得抓紧每一个提升分数的机会。
学生们涌出教学楼后，赶往钢琴教室的人流逐渐稀疏。
这并不奇怪，因为钢琴课是一种「教学」而非「练习」，一堂大课上，往往只有三两名同学能够在教师的指点下演奏，其余学生只负责音乐鉴赏。
于莱博尔皇家神学院就读的学生都是名门之后，大部分人都拥有私人家庭教师，再不济也能拥有一台三角钢琴于家中练习。
对于这些人而言，上钢琴课纯粹是在耽误时间。
正因为如此，从大学四年级下学期开始，上钢琴课的学生越来越少了。
但让柯伦没想到的是，除了学生们堂而皇之地翘掉钢琴课以外，今天就连钢琴老师也没有来。
琴房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人和那架古朴庄重的三角钢琴大眼瞪小眼。
「我......」
柯伦憋了半天也没能说出第二个字，最后他心一横，去盥洗室洗了洗手后，将琴键一把掀开。
柯伦根据琴谱和乐理知识，开始一个一个音敲击琴键。
声音是出来了，还有点好听，但节奏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嗯，不是一般的不对劲，就连我自己听起来都觉着辣耳朵......算了，调整一下仪态好了，这也是重要的考核项......上身微微前倾，重心落在臀部，双脚平放地面，手指自然弯曲......我勒个去，我真是人类而不是舞王僵尸么？
又练习了两遍后，柯伦自以为摸索到了演奏的窍门。
在第三次演奏之前，他像是真正的钢琴家那样深吸了口气，随后双手虚放在琴键上。
他再次瞥向琴谱，余光却发现，钢琴下方的烤漆里忽然多了一个影子。
柯伦疑惑地转过头去，看见了影子的本体。
那是一名身穿长裙的贵族少女，棕发偏红，瞳孔也呈深红色，她的眉毛有些男孩子气，但五官整体惊艳，像是外国大片里常出现的古灵精怪风格的美人。
沫坎娜·加雷翁，堂妹伊芙兰的挚友，和伊芙兰并称为这一届最受欢迎的女生。
并非说两人的容貌有多惊艳，而是在拥有足够美丽的容貌，以及不错的出身之外，两人的家境又没有达到令人仰止的程度，似乎一伸手就能够着。
因此，学院有不少学生将两人列为爱慕对象，上至达官贵族后裔，下至小有成就的商人之后。
只可惜沫坎娜对柯伦的厌恶，甚至比伊芙兰的追求者卢卡斯更胜一筹。
就比如学院中有关柯伦的糟糕风评，多半是以沫坎娜为中心传播出去的。
柯伦下意识想合上琴键走人，因为沫坎娜出现在这里，说明伊芙兰也在附近。
面对伊芙兰时，他自然而然会产生心虚的感觉，平日里两人若是不幸撞见，柯伦总会低下头匆匆离开。
可惜的是，沫坎娜并没有给柯伦从容离场的机会。
她理了理肩上的米白色披肩，漂亮的鼻头微微皱起，眼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神呐，在刚才的二十分钟时间里，这台古典钢琴遭受了惨无人道的蹂躏，你说是么，伊芙？」
顺着沫坎娜的目光，柯伦在门边看见了他的堂妹，伊芙兰·卡斯伊德。
这是他第一次直视伊芙兰。
伊芙兰有着一张很小巧的圆脸，柔顺的黑发堪堪落在肩头，嘴唇小且外翘，看上去显得乖巧可人。
她穿着和沫坎娜风格接近的修身长裙，她继承了母亲慷慨的体态，披肩堪堪盖住腋下，而沫坎娜的披肩却几乎合在了胸口。
两人站在一起时，沫坎娜看起来像是单薄的柳树。
伊芙兰左手握着诗集，垂落在身侧，右手穿过腰部，握住左手的手腕，纤细的手腕和饱满的身材进行着惨无人道的对比。
沫坎娜用艳羡的眼神打量着伊芙兰，注意到柯伦也在注视伊芙兰后，她有些恼怒地说。
「伊芙，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么？」
「当然了沫娜，你想说这家伙打搅到了你的一时兴起。」
伊芙兰露出一如往日的甜美笑容，望向柯伦，用软糯的声音说。
「柯伦，你在这台钢琴上自由练习的时间该结束了，这毕竟是大家的钢琴课。」
伊芙兰对我似乎没有想像中那般充满敌意，但这或许只是在人前做出的假象......但管他呢，至少我能看看高手是怎么弹琴的......柯伦识趣地从钢琴上起身，还不忘替沫坎娜将琴键擦拭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