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酒，哪儿打的。「
「东市。「
「东市哪家。「
大风歌想了想。「进门……第二家。「
「老瞎家的。「那人拔了塞子，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他家掺水。「
闻完照样倒。亭里没有多余的碗，他把自己那只推过来给大风歌，自己就着壶喝了一口，咂了咂。
「掺了水也是酒。「他说，「武家的好。武家的酒，我喝着从来不要钱。「
「……为什么。「
「他们乐意。「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声不大，肩膀晃。大风歌捧着那只碗，不知道该不该跟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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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话音，一句里头拐三道弯。「那人又喝了一口，「哪儿人。「
「就……本县的。杜里。「
「杜里我熟。里典家老二跟我喝过酒，他家的狗咬过我。「那人把壶搁在膝上，「没见过你。「
大风歌的手在碗上收紧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壶提起来，给他那只碗续上。
「算了。「他说，「喝酒。「
搓绳的汉子从墙根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问晌午的饭添不添一份。那人拿下巴朝大风歌一点：「添。「汉子应了，回屋后头去了。
道上小跑过来一个背封检的，到亭前放慢了，喊了声什么。那人在檐下擡手一挥，连身都没起，背封检的就又跑起来了，泥封在背上一颠一颠地远了。
又过人。一个赶车的，车上捆着几根木料。檐下喊：「去疾！你爹的腰好利索了？「赶车的在车上应：「好利索了，又能骂人了！「两边都笑。车轱辘响着远了。
大风歌坐在旁边，把开场那三句在嘴边掂了掂，一句也没掂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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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那人把腿又伸开了，「大晌午的，提壶酒走几十里地。你来干什么的。「
大风歌把碗放下。
「我想跟着你。「
「跟着我？「那人像听见了什么新鲜事，「跟着我干什么。撵狗，还是收拾棚子？「
「我能帮你。帮你做大事。「
「大事。「那人把冠往后推了推，露出半个额头，「我眼下的大事：亭后头的棚子塌了半边，过两天上头有文书打这儿过，还有武家的帐——这个不急。你帮哪件？「
「我说的是……更大的事。「
「比棚子还大？「
大风歌张了张嘴。那人没等他，问话像点名一样下来了：会写字么，会使剑么，会相马么，会酿酒么，认得药草么。大风歌摇头，摇到第三问，脸红到了耳根。
「家里是干什么的。「
「种……种地的。「
那人的眼睛落到他捧着碗的那双手上，落了一下，挪开了，什么也没说。
「有钱么。「
「……花完了。「
「花哪儿了。「
大风歌看了看案上那只壶。
那人笑出了声，笑得竹皮冠都歪了。「那你比我还穷。我好歹还有一亭。「笑完他把话说平了：「再说，我这亭里拢共两个卒。名额是县里簿子上的，满着。你白干都不成——白干，你吃谁的粮。「
频道里有一楼让他跟亭长要编制。编制真有。在县里的簿子上，两个，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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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歌是有一套话的。
在城门洞里练的那三句，在路上念了一遍又一遍的那三句，还有划掉又舍不得真忘的那些话头——白蛇，垓下，四面的歌。他背下了这个人的一辈子，倒背都行。坐到跟前他才真的明白过来：他背熟的是后半辈子。对面坐着的，是前半辈子。中间隔着的那几十年，一件都还没发生。
他手里的东西，全在将来。这个人过的日子，全在眼下。
他把心一横。
「你信不信，你将来——「
「将来？「那人把碗搁下了，「明年，我四十五。「
「你不一样。你将来会——「
那人擡了擡手。不重，但大风歌的话停住了。
「小兄弟。「他说话还是慢悠悠的，眼睛里的笑淡下去了，「这种话，搁早些年，我爱听。眼下这个年月，你在我这亭里说下去，我就得拿绳子捆你送县里——我这儿别的没有，绳子现成，今早刚搓的。「
檐下静了一息。
然后他又把壶提起来，给自己倒上，脸上的笑回来了。
「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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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见了底，日头也偏了。
「你打县城走来的？「那人问，「走几十里地，就为给我送壶酒？「
大风歌点头。练熟的话全死在半道上了，他把碗里最后一口喝干，说了句没练过的：
「我就是想见你一面。我觉得，值。「
「为见我一面。「那人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慢慢的，像尝一口没吃过的菜。
他掂了掂空壶，晃了晃，又搁下，这才转过脸来，正经看了大风歌一眼——这一个多时辰里头一回。
「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大风歌的背挺了一下。
「可惜，「那人说，「我用不上。「
他站起身，抻了个懒腰，骨头响了两声。抻完了，他给了大风歌今天唯一一样东西：
「听我一句。你这口音瞒不住人，少在道上晃。寻个正经营生，落下来，把脸混熟。在哪儿都是这个理——脸熟了，事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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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歌起身告辞，把壶往前推了推。
「壶留下。「
「本来……就是给您的。「
「嗯。「那人应得很顺，像这事早就定了。
大风歌把那套礼又行了一遍，行到一半，道上有人回来了——挑着空担子的横。檐下的人越过他喊出去：
「横！猪呢！「
「别提了！「
两边又笑起来。大风歌把礼行完，直起腰，檐下那人正冲着道上比划什么，横放下担子往这边走。
他站了一会儿。站着的那一会儿，是留给一句话的。
那句话没来。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亭很小，缩在大路边上，檐下两个人影凑在一处，像在说什么好笑的事。
从坐下到起身，一个多时辰。那个人问了他的口音，问了他的里，问了他会什么、有没有钱。没问他叫什么。
那壶酒今晚就会喝完。壶会留下，武家的帐会留下，横家那头猪明天还得接着找。这些都是跟那个人有关的东西。
>【二】NPC只记得与自己有关的人和事。
这行字，落地那天人人都读过。大风歌把它读完，用了这一个多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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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频道。
大风歌发了一帖：「我见到他了。「
底下问：然后呢。收下你了？见到真人什么感觉，卡面还原度高不高。
隔了很久，他回了四个字：「他挺好的。「
再问，就没有回音了。
那层楼沉下去，用了不到半个时辰。频道笑NPC记性差，笑了两个月。频道自己记一层楼，记不到半个时辰。
压在它上头的热楼是巨鹿的。咸阳如何如何，认识了什么人，宅子看了哪几处。楼主新回了一条：「过几日去官府办件事，办妥了给弟兄们发福利。「底下一串「鹿哥牛逼「，一串「蹲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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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毋害把两层楼都看完了。
频道里没人看出那四个字底下压着什么。他看得出——他在墙根下见过这个人豁出去的样子。「他挺好的「是真话。人到了这一步，说的都是真话，因为省字。
他关了频道。
他也会走到那条官道上去的。早晚。
大风歌带去的是一壶酒，和四十年后的事。他要带的，得是那个人第二天一早就用得着的东西。
这样东西，学室的廊下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