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幽邃蓝晕漫过青瓦粉墙,将整座宅邸笼入岑寂。
书房内,烛芯轻爆,暖黄光晕在窗纱上摇曳生姿。
陆忱斜倚紫檀摇椅,玄色宽袍松垮披覆,领口微敞,一线冷玉般的锁骨隐现。
乌发半湿,皂角清气混着甘松香,无声弥散。
他手中执一卷名将传记,指尖闲闲划过泛黄页角。
姿态慵懒,却似豹卧高枝,不必张目,四野已然噤声。
青鸾影落案前,垂首:「主子。」
书页轻响,陆忱未擡眼:「如何?」
青鸾声线平直:「此女周身伤痕累累,尤以肩背、手臂为甚。创痕形态不一,青紫淤叠各异,确呈颠簸跌扑之状,非人力刻意伪造。」
「十指柔若无骨,茧迹全无。身似柳质堪折,行止间气脉虚浮,确非习武之身。」
「至于目眇....此女行走虽显笨拙,但对光移似有微弱感知。真伪如何,尚需时日细察,属下不敢妄断。」
稍顿,复又道:「只是,她极为抗拒旁人触碰面容。」
「面上那层伪饰,边缘已明显翘起,她自知其状,仍强自遮掩。属下恐打草惊蛇未敢深究,只作寻常,本分侍奉。」
檐下风铎乍惊,清音碎玉,陆忱撚著书页的指节微微一滞。
长睫垂覆,将眸中阴翳掩作寻常光影。
细作最擅以蒲柳之姿,惑人心智。
这画皮底下,伏着的究竟是观音低眉,还是罗刹磨牙?
思及此,他低低笑了一声。
罢了,这千般面孔,说到底,也不过是单演给他一人瞧的荒唐戏折子罢了。
陆忱目光幽幽沉回书卷,指尖不疾不徐地叩着椅臂。
「她这一身伤,有碍观瞻,倒需悉心调治一番才是。」
「浴池清干净,明日药浴的方子,捡顶好的药材备下。」薄唇微勾,笑意却未及眼底,「我亲自,揭了这层画皮。」
......
翌日。
曦光透牖,碎作一地金鳞,尘霭在光柱中浮游,聚散无凭。
檐角风铃泠泠,应和着枝头鸟雀啁啾。
青鸾早已敛息静候门外。
直至内室传来窸窣响动,方叩扉低唤:「姑娘。」
里头低低应了一声,她这才推门而入。
虞眠坐于榻畔,循着鸟鸣来处微微侧首。
长睫低垂,半掩空蒙水眸,唇畔浮起一丝笑意,「青鸾,外间可是晴光潋滟?」
「回姑娘,日影移花,庭中的垂丝海棠,今晨绽了数萼,甚是清艳。」
「海棠....」二字在虞眠唇齿间轻轻一碾。
「幼时,家中小院亦植有一株。每值花期,祖父便会亲手择取最鲜妍的一朵,簪于我鬓间。」
余音散入虚空,被窗外鸟雀衔去。
青鸾未置一词,只默然趋步上前,欲侍盥洗。
虞眠依旧婉拒了。
她摸索着探向铜盆,如叶触秋水,先是试探,再是轻抵。
清波漫上颊畔,水痕沁入面衣翘边,指尖微滞。
她借湿意沿隙轻撚,欲将不驯痕迹抚平。
数度往复,终是垂下了手。
罢了。
些许皱痕,由它去罢。
昨日只推说是风燥日曝,青鸾便未再深究。
想来,如今她的脸,倒也真似皴裂起屑了。
青鸾将衾枕理罢,方低声开口:「姑娘,早膳过后,公子有命,着婢子引您往汤池一行。」
虞眠一怔:「汤池?」
青鸾将锦被最后一道褶皱抚平。
「公子怜姑娘身上伤势未愈,特命备下药浴,道是温养肌理,于祛瘀消肿大有裨益。」
微顿,又添了一句:「婢子会在旁侍奉,姑娘无需劳神。」
窗外鸟雀啁啾忽歇。
半晌,虞眠方启唇:「恐难承此恩。」
「我不过些许皮肉微损,草芥之疾罢了。药石贵重,不必徒费银钱....我自行料理便是。」
青鸾看着她,喉间有一瞬未能接上话。
眼前女子低眉垂首,姿态局促,生怕欠下一粟一黍。
这般市井小民的惶恐情态,教人难辨虚实。
「姑娘这话差了。」青鸾上前,步履轻稳,扶着虞眠至桌旁坐定。
「身上带伤,则行路不便,正事难为。早日将养好身子,方是正理。如今药汤已然备下,姑娘安心受用便是。」
檐角流光蓦地一转,庭雀残羽割破云绡。
虞眠纤指搭在桌沿,朱唇轻抿:「你家公子待人,都这般照拂么?」
不问缘由,不计得失。
青鸾布箸的手顿了一息。
随后,她将盛好的细粥轻轻推至虞眠手边,白瓷碗底映着清亮米汤。
「婢子入府侍奉时日尚浅,公子抵城前两日,方遣人自人市将婢子买回,只道院中缺个听唤的。」
「如今想来,当是为姑娘专程预备。」
玉箸轻点小菜,落入碗中。
「这般体贴入微,公子其人应是极宽厚的。」她如是说,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笃定。
陆忱天生一副淡漠骨。
无关之人,懒置一词。
闲杂之事,不屑一顾。
只要不招惹,不碍事,便是天塌地陷,他都吝于投去半分目光。
犹记前番,有个自恃颜色的女细作,错将他眼底漠然认作留白可题。
最终落得何等凄惨下场,府中旧人皆讳莫如深。
擡出府时,面上薄皮未揭尽,半面肌理猩红翻卷,半面桃腮犹存,足以令观者胆寒。
陆忱只立阶上,不起微澜。
若虞眠当真是蓄意接近,便该知晓下场。
青鸾敛了思绪,不再深想。
早膳撤去时,盘盏相碰的轻响还余在耳畔,人已离了席。
青鸾扶着虞眠,穿过几重垂花门,绕过曲折回廊,行至一处幽静院落。
未及门扉,便先觉一股湿热暖意裹着淡淡药香扑面而来。
虞眠脚步未停,心口却先松了半寸,这药味莫名令人神思安定。
「姑娘,」青鸾推开槅扇,引她入内,「汤池湿滑,千万当心。」
虞眠颔首。
罗裳层层褪下,温热水汽浸润她裸裎的肩背。
她扶着青鸾的手臂,足尖先探出去,点破那层浮在池面的白雾。
水波轻漾,刺痛痒意骤然蔓延开来,如无数细针轻刺。
虞眠身子于汤池中微颤,喉间逸出一丝抽息。
「姑娘且忍忍。」青鸾轻声安抚,「大夫言道,这药浴初时是有些磨人,熬过片刻,待药力走透,便好了。」
虞眠下颌紧绷,只从齿缝间挤出一声极低的回应,算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