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越半抱着岑霜刚退到前院门楼后面,背后就响起了枪声。
陈景深从地上站起来,左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枪稳稳端着,火光在他脸上跳。
他朝着岑霜消失的方向连开两枪。
第一枪打中她身侧的门柱,木屑四溅。
第二枪擦过她飞扬的发梢,射穿了关山越身后一个手下的肩膀。
“我让你们不得好死——!”陈景深的声音从灼热的气浪中传来,已全然没有了先前的雅致,只剩下一把被火和血煮开的人声。
他身后的家丁蜂拥而出,枪火在院墙间来回弹射。
“走!”关山越把岑霜整个人扛上肩,朝侧门冲。阿K带着几个人掩护,回身一梭子撂倒两个追兵。
几辆皮卡已经冲破西门,车灯照得前院亮如白昼,最前面那辆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穿迷彩服的女人——阮红。
她单手端着枪扫射,颧骨上的疤在火光里像一道红色的裂痕。
“别他娘的废话!上车!”阮红吼。
岑霜被塞进后座,撞在一个温热又发抖的身体上。是阿莱。阿莱缩在座位角落里,脸上黑一块红一块,双手抱着头。
哑犬坐在副驾驶,一枪托砸开一个扑到车门上的陈家家丁。
车门砰地关上,轮胎在地上抓出刺耳的摩擦声,皮卡像一头受惊的野兽一样冲了出去。
身后,陈家祖宅像一口被点着的大棺。
火从祠堂烧到正厅,从回廊烧到蛇窑,天被烧成焦红色。哭喊声、枪声、梁柱倒塌的声响混成一体。
车队在山路上颠簸奔驰,身后那片火光渐渐远了,却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像天被人撕开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很久以后,山风把烟味吹散,火慢慢熄了。
天蒙蒙亮时,陈家大宅已塌了大半。
烧焦的梁柱还冒着细烟,瓦片碎了一地。
焦黑的尸体被下人们抬出来,排在前院空地上,盖着白布。
四姨娘的尸体在其中。五姨娘被人从火场里拖出来时已经没了气息,阿K的人质只带出一个六姨娘。
祠堂神主牌上的金粉被火舔得剥落,满地都是看不清字的木片,像被烧掉的旧骨头。
陈景深没有去祠堂。
他站在蛇园前,白色绸衣下摆被血和炭灰染成灰黑色。
蛇园的圆顶还在,但铁皮门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焦臭味从里面涌出来,浓得化不开。
他走进去。
地面上的腐殖土还在冒烟。
几十条蛇被烧得七零八落,有的盘在铁架子上变成了黑炭,有的在石台下成了蜷曲的灰条。
那条黄金蟒搭在枯树上,腹部被一根断梁砸穿,金黄鳞片被火灼得翻卷焦黑。
陈景深站在废墟中央,脸上没有表情。
烧焦的蛇肉味混着腐殖土被烘烤后的焦臭,冲进肺里像毒气。
那条小银蛇从他领口游出来,绕着他的脖子慢慢盘着。
他抬起手,银蛇又滑到手腕上,蛇信子探着,左右轻摆,像也认不出这个地方了。
陈景深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他笑了。笑得极其轻,像在和老朋友道别。
而眼里空空的,只有被熏得发红的眼角。
蛇园外,三叔公拄着拐杖,被两个家丁搀着,跌跌撞撞地朝这边来。
他一脸黑灰,胡子烧去半截,整个人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枯鬼。
一看到陈景深,他便立起拐杖指着他骂:“不孝子!不肖子孙!陈家三代基业,你竟为了一个外姓女子,烧了祖宅,死了满门!你还有脸笑?你大哥若泉下有知,死不瞑目啊——”
陈景深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很轻,很淡。
他觉得聒噪。
怀里的银蛇突然如离弦的箭般从手腕上射出,
一口咬在三叔公伸出的手指上。
三叔公浑身一阵抽搐,眼珠往上翻,喉咙里发出咕咕两声,直挺挺往后倒下去。
家丁们松开手,像两片叶子一样退到两边,谁也没敢上前。
陈景深走到老人身边,用脚尖踢了踢他的拐杖,说:“安静了。”
两个下人已经不敢动弹,跪在烧焦的泥土里。
陈景深没有看他们。
他往宅子外走,经过蛇窑外的水井,绕过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身后那两个跪着的下人无声地倒了下去。
没有人看到他什么时候出的手,只看到晨光落在他肩头,银蛇重新盘上他的小臂,像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疤。
他沿着烧焦的小路走向山门,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轻得像风。
霜,关山越,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车在半路上坏了。一辆皮卡抛锚,另一辆也爆了胎。
最后一段路,是一行人徒步走的。
阮红带着他们从野林子里抄了一条小路,一直走到快天亮,远远看见一座小佛寺,红瓦灰墙,藏在几棵老榕树下面。
庙里的和尚刚好下山做早课,给了他们几碗水和两张草席。
阿K带人守在院子里,几个兄弟靠在柱子上打盹。
岑霜和关山越坐在佛堂后面的石阶上。
她真的累极了,整个人靠在他肩头,眼睛半闭着。
晨风吹起她散乱的头发,脸上还留着烟灰和泪痕。
她知道自己这次跑不掉了。
可她现在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关山越偏头看她。看这个只穿着一只鞋、满身污泥、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的女人。
他想着,等回去,一定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好好收拾一顿。打断腿?太便宜。用链子锁在房里?不够狠。
他该让她记住,从湄南河到泰北,再没有第二个男人能把她从火场里捞出来。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
天又亮了些。几个男人也累得眯过去。
阿莱缩在墙根下,头一点一点的。阮红在给枪重新上膛,看见天边泛白,才长长吐了口气。
她的衣服上全是血点,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岑霜真的睡过去了。头从关山越的肩上滑下来,整个人软软地倒进他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没有叫醒。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起身,把岑霜一把拉起来,半拖半抱地往佛堂后面走。
她惊醒,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小声挣扎。
“你……你干嘛!别打我……我不跑了……”她看着他紧绷的下巴,眼泪又涌上来。
关山越把她拖到佛堂后一尊半人高的石佛旁边,按在墙上,整个人压过去。
他低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你他妈的知不知道老子找了你多少天?啊?你跑!跑就有人给你收尸!你以为陈家是什么地方?冥婚!活埋!火场!岑霜,你长了张挺好看的脸,怎么脑子里全是水!你以前在云顶被卖,现在跑到泰北又被卖,你他妈自己数数你这条命有几个三千万够老子赎!”
她哭得喘不过气,声音又尖又碎:“都是你们逼的……关山越!你关我,你威胁我爸妈,你逼我跪,我都忍了,是,是你救了我!可如果不是你把我带到那个码头,我也不会遇到那些事!我什么错都没做,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关山越像被戳中了哪根筋,骂得更凶:“你自己贪那两万块钱的月薪!谁逼你来的?你那个狗屁学姐?她算什么?你连自己签的什么字都看不懂就敢跟人出国!这世道吃人不吐骨头,你不长脑子,活该被卖!”
说着抓起她的头发,把她从墙上拽起来,往旁边一甩。
岑霜踉跄着摔在地上,手腕磨破了一层皮。
她爬起来就跑,赤着一只脚,跌跌撞撞穿过小佛堂的门,跑进正殿。
正殿里供着一尊金漆斑驳的释迦牟尼佛,莲花座下铺着褪色的红绸。
她躲在佛像后面,抱着膝盖哭成一团。
天光从殿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佛像低垂的眼睑上。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没有抬头,把脸深深埋进手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