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状元街,同乡客店。
「柳嫂嫂,上月里,你让我睡了十五晚。」
陆黎用搭在肩上的粗布抹了额头上的汗,手里捏着一把铜钱,呼出18文,放在柜上。
柜台上的柳如霜接过钱,清点之后:「阿黎,你多给了3文。」
「柳嫂嫂,这3文感谢你的收容,还给我介绍活干,请你喝茶,别嫌少。」
「听老李头说你想习武,正在攒钱,喝茶就免了,都是同乡嘛。」
陆黎也没再客气,接过铜钱揣在怀里。
「多谢柳嫂嫂,今日擡轿的活儿还有吗?」
柳如霜点了点头:「吃完饭,去『和记』顺合轿铺门口候着。」
陆黎露出笑容感谢了柳如霜后,刚扭头准备出门,柳如霜喊住了他:
「阿黎,你急着用钱,我倒是有条门路。」
「柳嫂嫂,什么门路?」
「癞头焦听过吧,是咱隔壁镇的,也算是同乡,你若是急着拜师,我能给你搭桥牵线。」
找癞头焦借?
九出十五归。
借了之后利滚利,那岂不是一个泥潭里他还没爬出来,又进入另一个更深的泥潭?
「柳嫂嫂,多谢你的照顾,我还是慢慢攒钱比较稳妥。」陆黎咧开嘴,露出老实巴交的样子。
「阿黎,你这样攒下去,嘛时候能去金门武馆拜师啊?」
「柳嫂嫂,再有两年,我就能去拜师了,这擡轿的活不稳定,借高利钱去习武我实在是不敢想。」
陆黎脸上笑容不减,心里却寒气骤起。
痴心妄想的人不是没有。
借了钱拜了师,没学到什么名堂的大有人在,最后欠下巨债,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命好的,学出来了也得一辈子替富户看门护院来还债。
柳如霜点了点头,没在劝,心里对陆黎却不由低看一眼,胆子这么小,还学什么武啊?
陆黎依旧陪着说道:「柳嫂嫂,没什么事我就出发了。」
「去吧。」
「……」
陆黎转头的同时,脸上的笑容已消失不见,实际上他最多三个月,就能凑够十两银子的拜师费。
为什么要习武?
半月前,他打破了胎中谜,觉醒了宿慧。
两世记忆融合后,他对这个异世界除了心生茫然后大失所望外,也多了一份期待。
「这里的武者到了一定境界后,是真的能刀枪不入,飞天遁地。」
大雍乱世,以武为尊,人命贱如蝼蚁,在这里,一切特权阶层只对武者开放。
穷人想要翻身,习武就是唯一的出路。
可他想要习武,却是难如登天。
这一世,他穿越成了牛家村猎户的儿子,父亲死于一次进山围猎,母亲死于重病,而后他吃百家饭长大……
后来官府赋税日益加重,山匪上门强收平安银,他在村里饭也没得吃,挣扎在饿死的边缘。
山匪横行不算,牛家村时不时还会有流寇袭扰,他连自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运气不好被杀了也只能怪命不好。
囫囵活到了十三岁,他来到了这黑水城,起初他只为吃一口饱饭。
后来少年的心气让他萌生了习武的想法。
于是他开始攒钱,脏活累活他都不怕,身体越来越瘦,可心志在这三年里慢慢成长。
他习武的决心愈发坚定。
三年里,他攒了八千两百钱,大雍一两银子能换一千铜钱,十两银子便是万钱。
只需要再苦上三个月,他就可以去武馆拜师。
尽管他知道。
十两银子的拜师费只是门槛,后续药浴,以及源源不断的食补,更是无底洞。
穷文富武,不是虚言。
穷人家的孩子想拿钱习武就是在赌命。
但陆黎不一样。
他脑海中,悬着一盏古朴的庆云琉璃灯。
【灯主:陆黎】
【武学:无】
【境界:无】
【灯芯:0】
【庆云灯:每月初,吸收月华之力,熔炼成灯油,月圆之夜,点亮灯芯,可进入习武顿悟状态。】
庆云灯功能很简单,每学一门武艺,庆云灯便会投射一注燃灯虚影。
勤学苦练,便能使燃灯虚影由虚转实。
燃灯虚影灯芯亮,则武艺圆满。
简单说,就是一证永证,武道之路没有瓶颈阻隔。
另外,每月可以获得一次顿悟的机会,而一次顿悟,便能获得一年的武学成就。
……
八月初,日头只初升,已然有些燥热了。
陆黎走出了客店门。
门外,是一个大大的院子,院子两侧,躺着许多席地而睡的同乡人。
三年前,陆黎和许多刚来黑水城的同乡人一样,睡在城门边,桥头,码头废屋。
因为不要钱,但也最脏……
能省一文是一文。
直到上月觉醒宿慧,他知道这世界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经由同乡的介绍,他才来到这同乡客店。
一张大通铺,能睡十几个人。
一晚只需要一文钱。
而客店外的院子,是客店内满员后,其余人会在院子里铺张草席简单对付一晚。
在院子里睡,两天一文钱。
「哟,阿黎,又去给人擡轿呢?你这天天擡人,怎么把自己擡的这么磕碜。」
「可不是吗,他爹以前当猎户可是个体面人,可惜了……」
对于这些调侃,陆黎早就习以为常,他不接话,可有人接话。
「可惜什么?他自己选的。轿夫这活,一辈子被人压,有志气的娃谁干呐?」
「他爹娘死的早,活着怕是要被在气死一次,没用的东西。」
有人口不择言。
大院安静了一瞬,可很快又有人接话了。
「唉……一辈子都是个擡人的命。」
说这些话的人,大都是陆黎的同乡人,他们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熟撚的关心。
「谁说不是呢,再好的身板,擡一辈子轿,迟早擡废了,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陆黎听见。
「诶,阿黎啊,下辈子投胎可别投这种命了。」
但就是这种没有恶意的惋惜,陆黎觉得比骂他还让他难受。
他也不好还嘴,这里有些长辈,他吃过他们的百家饭。
有一回,老李头问他:「恨不恨这些人?」
陆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
「为啥?」
「他们说的都是实话,我确实就是个擡轿子的。」
老李头沉默了,因为陆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的像说别人的事。
那种平静比哭还让人难受。
像这种调侃,陆黎每天早上都会经历一次,他们每天变着花样的拿他寻乐子。
苦中作乐。
陆黎最开始笑着辩解,后来他发现他越是解释,那些同乡人说的越是来劲。
再后来,陆黎便不回应了。
陆黎想。
或许他们只是在发泄,曾经他们救济过的孤儿,如今成了轿夫,那岂不是一辈子都无法报恩了。
他们看不起陆黎,就是因为这世道,以武为尊,只有武者才会让他们另眼相看。
因为,他们见了武者老爷,会笑的比谁都甜。
在他们的认知里,只有习武,才算活的有尊严,才有面子,才是真正的人上人。
而事实上,在这人命贱如草的大雍乱世,穷人想要出人头地,习武确实是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