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芷兰闭上眼,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有了困意。
凌晨的时候她被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逼醒了。
胃里像有只手在往上拧,酸水顶到嗓子眼,嘴巴里涌上来一股铁锈味。她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捂着嘴冲出门。
三月末的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公共水龙头在走廊尽头,她蹲在水泥台边上,弯着腰干呕。
胃里没东西,呕不出来,人却止不住。脸涨得通红,眼泪都挤出来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
不均匀的,一轻一重。
江连城拎着搪瓷缸子走过来,在她右边单膝跪下去。左膝着地,右腿撑在一旁,没弯。
他空出来的那只手搭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掌心很大,力气不重不轻,拍在肩胛骨之间。
叶芷兰又呕了一阵,胃里像被拧干的抹布,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嗓子又干又疼。
她偏过头推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回去睡。」
他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
「听到没有?回去。」
还是没动。他跪在水泥地上,裤腿下面那条右腿在发抖,膝盖不受控制地往外歪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摁回来,脸上的表情没变。
叶芷兰看见了。
她不呕了,嘴角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酸水,声音沙哑得快说不出话。
「你腿都那样了,再着凉怎么办?」
江连城没接这句话。他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缸水递到她手边。
「你先进去。」
他的语气和白天一样平,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讨论的事情。
搪瓷缸子递过来的时候,叶芷兰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
冰的。不是凉水激的那种冰,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指节一截一截地发僵。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跪在地上的右膝。裤管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刚才水龙头溅的还是地面本来就潮。
鼻子一酸,她接过搪瓷缸站起身,没再说话,先进了屋。
她坐在床边喝了两口水,把搪瓷缸放在方桌上。过了一阵,门口响起动静,江连城侧着身子进来,带上门,没开灯,摸黑走回地铺躺下。
大衣布料蹭着地面又响了一声。
然后就再没有动静了。
叶芷兰在床上躺着,眼睛睁着,听着他的呼吸声。
起先还有些不匀,像在忍什么东西。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平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天亮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节奏不紧不慢,是训练过的敲法。
叶芷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散了半边,眼皮肿着。身旁的地铺已经收拾干净了,军大衣叠得四四方方搁在柜子顶上。
门又响了三下。
她趿拉着鞋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四个兜军装的年轻干事,理着板寸头,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他打量了叶芷兰一眼,目光在她肿着的眼皮上停了一瞬,然后立正站好。
「叶同志你好,我是司令部干事小周。首长让我来通知你们——」
他把手里的纸递过来,叶芷兰接过去打开。
是一封介绍信,部队的红章盖在左下角,内容很简短:兹介绍我部江连城同志前往海城民政局办理结婚登记手续。
干事往走廊两头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首长原话——今天就去,别拖了。」
叶芷兰拿着那张介绍信站在门口,纸页边角被晨风吹得轻轻颤动。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一轻一重。
江连城端着两个铝制饭盒从拐角走过来,军装换了一身干净的,头发也刚用水抿过,服服帖帖地贴在额头上。
他走到门口,先看了一眼干事,再看叶芷兰手里的介绍信。
干事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叶芷兰把介绍信翻过来给他看。
「你们首长动作挺快。」
江连城把一个饭盒递给她,掀开盖子,里面是食堂打的苞米面粥和两个白面馒头。
他看着那张介绍信,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他比我还急。」
叶芷兰低头喝了口粥,擡起眼。
「那……今天去?」
江连城端着饭盒站在门口,背后是家属院灰扑扑的红砖墙和早起晾衣服的军嫂们。他偏过头看她,晨光从走廊东边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吃完就走。」
吃完最后一口馒头,叶芷兰把碗筷收进饭盒,转身去洗。
等她回来,江连城已经换了条干净的军裤,正蹲在地上给自行车链条上油。
他蹲的姿势有点别扭,左腿弯着撑住重心,右腿往旁边直直戳出去,像根撑帐篷的杆子。
叶芷兰没多看,把介绍信对折塞进旗袍内兜里。
江连城站起来,拍了下手上的油渍,跨上车座,左脚踩住脚蹬子。
「上来。」
叶芷兰侧身坐上后座,手搭在他腰两侧的衣摆上,没敢抓紧。
车子一蹬出去她就后悔了。
他骑得不慢,可每踩一圈右腿的脚蹬子,整个车身就往左歪一下。那条伤腿踩不上力,全靠左腿和腰劲儿在硬撑。
叶芷兰坐在后边,看得一清二楚——他后背的军装先是沿着脊柱中间洇出一条深色的线,然后迅速往两边扩,没骑出半条街,整片后背全湿了。
三月的风还凉着,吹在湿衣服上该多冷。
她张了下嘴,「要不我——」
「坐好。」他没回头。
叶芷兰把嘴闭上了。她的手从衣摆往上挪了两寸,隔着湿军装按住他的腰侧,能摸到底下绷得铁硬的肌肉。
从家属院到海城区民政局,骑车大概二十分钟。中间经过一段上坡路,江连城的速度慢下来,车把微微打颤,他咬着牙把坡顶蹬过去,后背的汗湿了一层又干一层,留下泛白的盐渍。
到了民政局门口他刹住车,左脚撑地,等叶芷兰先下来。
她跳下后座,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脸色发白,额角挂着汗,表情倒是稳当,跟没事人一样把自行车支好。
民政局在一栋两层小楼里,婚姻登记窗口设在一楼走廊尽头。
前面排了两对,都是年轻男女,脸上挂着喜气。叶芷兰和江连城站在队尾,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前面那对新人办完了,轮到他们。
窗口后面的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圆脸,戴着老花镜,接过介绍信和两人的材料,一样一样翻。
翻到叶芷兰的体检报告时,她的手指停了。
老花镜往下滑了滑,大姐擡头越过镜框看向叶芷兰的腹部,又看了看她手里没有戒指的左手。
「你还有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