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鹤在意识里百无聊赖地待着。顾衍之这一整天都在处理恒通那个项目的合同,电话打了七八个,文档翻了几十页,连午饭都是边吃边看的。
「你就不能歇会儿?」沈鹤打了个哈欠,「那个李总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至于这么上心?」
顾衍之没理他,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拧在楼顶。办公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把顾衍之的影子打在落地窗上,和远处的天际线叠在一起。
沈鹤哼了一声,正要继续叨叨,忽然感觉到顾衍之的身体微微一僵——那股熟悉的闷痛从胃部蔓延上来,不重,但很烦人。
「你又没好好吃饭?」沈鹤皱眉。
「吃了。」顾衍之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你吃的那也叫饭?两口青菜一口米饭,猫都比你吃得多。」
顾衍之停下了敲键盘的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沈鹤感受到那股胃痛在慢慢加剧,像是有人在他——不对,在顾衍之的胃里拧了一下,他跟着疼得龇了龇牙。
「你那个抽屉里不是有饼干吗?」沈鹤说,「吃两口垫垫。」
顾衍之没动。
「你不吃我吃。」沈鹤说着就要抢控制权。
「——别。」顾衍之睁开眼,拉开抽屉,拿出那盒苏打饼干,拆开,拿了一片,慢慢嚼着。
沈鹤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嚼那干巴巴的饼干,忽然想起上次去超市的时候,这人在零食区站了半天,最后拿了一盒苏打饼干和一盒草莓。
草莓是沈鹤说想吃才拿的,饼干是他自己的——这人的零食概念就是苏打饼干,没别的了。
「你就不能买点好吃的?那种夹心的、带巧克力的、甜的?」沈鹤说。
「太甜。」
「你这个人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顾衍之没接话,又拿了一片饼干。
饼干盒见底的时候,窗外忽然炸开一声闷雷。
沈鹤通过顾衍之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天阴沉沉的,压得很低,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往下砸了。
「下雨了。」沈鹤说。
顾衍之也看了一眼窗外,眉头微皱。他没带伞。
沈鹤翻了个身,继续躺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今晚是不是约了盛鑫的人吃饭?」
「取消了。」顾衍之说。
「为什么?」
「下雨了。」
沈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下雨也能当理由?」
「他那边也有事。」顾衍之把饼干盒扔进垃圾桶,站起身,拿起外套,「回家。」
两人下楼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从大厦门口到停车场也就百来米的距离,跑快一点不至于太湿。顾衍之把外套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
沈鹤被共享的冷雨浇得一哆嗦:「你慢点——」
话音未落,顾衍之脚下打滑,身体猛地前倾。他下意识伸手去撑地面,胳膊肘先着了地,一股钻心的疼从手肘传上来,沈鹤跟着嘶了一声。
「操。」沈鹤骂了一句。
顾衍之咬着牙没吭声,撑着手站起来。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混着额角不知道是汗还是雨的水珠。
低头看了一眼。胳膊肘磕破了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水泥地上蹭出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沈鹤感受着那股火辣辣的疼,烦躁地说:「走走走,先上车。」
顾衍之拉开车门坐进去,浑身湿透,胳膊肘上的血滴在方向盘上。
他看着那几滴血,沉默了两秒,伸手去够手套箱里的纸巾。动作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疼。
「我来我来。」沈鹤抢过控制权,从手套箱里翻出纸巾,胡乱在胳膊肘上按了两下。
纸巾很快被血浸透了,红了一片,他啧了一声,又拿了几张叠在一起,按在伤口上,用左手捏住。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密集得像鼓点。
「得去医院。」沈鹤说。
「不用,小伤。」
「你骨头可能裂了你知不知道?」沈鹤没好气地说,「我刚才听到一声脆响,你听到了吗?」
顾衍之低头看着自己被血染红的袖口,没说话。
「行,你不去,疼的又不是我一个人。」沈鹤松开按着伤口的手,把控制权还了回去。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他擡起右手,用拇指在胳膊肘周围按了按,动作很轻,但沈鹤还是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他放下手,发动了车。
导航显示最近的医院只要十分钟。
顾衍之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按着伤口,开得不算快,但稳。沈鹤在意识里忍着那股闷痛,一句话都懒得说。
到医院的时候,雨还没停。
顾衍之停好车,走进急诊。值班医生看了看伤口,又捏了捏骨头,顾衍之手松了又紧,没吭声。沈鹤则是疼得直吸气。
「拍个片子。」医生开了单子。
顾衍之去缴费的时候,沈鹤忍不住开口:「你骨头硬还是我骨头硬?疼成这样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皱了。」
「我都没感觉到。」
「那是因为你在喊疼。」
沈鹤噎了一下,歪理真多!
拍片室的灯光更冷,墙是惨白的,机器是惨白的,连医生的白大褂都和背景融为一体。
顾衍之把胳膊放进去的时候,沈鹤能感觉到石膏——还没打——但已经能想像到那玩意儿有多麻烦了。
片子拍出来,医生看了看:「轻微骨裂,不用手术,打个石膏,回去养着就行。别用这只手提东西。」
护士打石膏的时候,沈鹤看着那白花花的一坨,啧了一声:「这下好了,你更不方便了。」
顾衍之低头看着自己被石膏裹住的胳膊肘,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雨小了一些。顾衍之一只手开车,石膏搁在方向盘上,姿势有点别扭。沈鹤在意识里看着他,忽然开口:「你这胳膊什么时候能好?」
「医生说两周。」
「两周?这么久?」沈鹤哀嚎了一声,「那我岂不是要陪你遭两周的罪?」
「没人让你陪。」
「你说得轻巧,你疼我也疼,这不叫陪叫什么?」沈鹤越说越觉得亏,「早知道昨天就不让你跑那么快了,摔得真不是时候。」
顾衍之没接话。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好,顾衍之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上流淌的雨水,沉默了片刻。
「那个……」
「嗯?」
「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个夹心巧克力饼干,是什么牌子的?」
沈鹤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路过超市的时候可以买。」
沈鹤张了张嘴,想问「你买来干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自己以前吃过的那些零食牌子,报了两个。
顾衍之「嗯」了一声,推门下车。
沈鹤在意识里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叮,目标心动值:11%。】
回到家,顾衍之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沙发上。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暖色的光晕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
沈鹤看着他单手解扣子的笨拙样子,忍不住开口:「你扣子扣错了。」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确实,上面那颗扣到下边去了。他沉默了一瞬,伸手去解。
左手捏着扣子往外拽,拽了几下没拽出来,石膏的胳膊挡着使不上劲。
「要不要我帮你?」沈鹤看不下去了,「你别想多啊,我就是看你太慢了,耽误我睡觉。」
顾衍之没说话,算是默许。
沈鹤抢过控制权,他的动作很快——捏住扣子,从扣眼里推出来,一颗,两颗,三颗。衬衫敞开,露出锁骨和胸口。
灯光昏黄,落在皮肤上,把线条勾勒得更加柔和。沈鹤的手指碰到顾衍之锁骨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皮肤接触的瞬间,共享的感官让那种触感被放大了——温热的、微微带着凉意的皮肤,指腹滑过锁骨时细微的起伏。
沈鹤感觉到顾衍之的意识绷紧了一下,又强行压了回去。
沈鹤也有些不自在,但嘴上不饶人:「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那你意识绷那么紧干嘛?」
顾衍之不说话了。
沈鹤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扣的时候手指不小心蹭到了顾衍之的腹部,顾衍之的呼吸又是一窒。
沈鹤赶紧把控制权还了回去。「行了,睡吧。」
他缩回意识深处,心跳有点快——不对,是顾衍之的心跳有点快。
顾衍之没说话,站起身走向卧室,灯光下耳尖泛着淡淡的粉。
【叮,目标心动值:12%。】
接下来的两天,顾衍之的生活节奏被彻底打乱了。一只手能做的事情有限,穿衣、洗澡、吃饭、开车,每一样都比平时多花一倍的时间。
沈鹤有时候看不下去会搭把手。
比如早上换衣服。顾衍之站在穿衣镜前,一只手举着衬衫,半天穿不进去,沈鹤在意识里等得不耐烦,抢过控制权,几下就穿好了,然后立刻还回去。
「你平时不是挺能的吗?」沈鹤说,「怎么一只手就废了?」
顾衍之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衣领:「你可以不帮。」
「我不帮你就要迟到了。」沈鹤翻了个白眼,「你迟到无所谓,我不想跟着你加班。」
比如做饭,顾衍之单手切菜,动作慢得沈鹤想骂人。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抢过菜刀,三下五除二把菜切完,然后扔下刀,把控制权还了回去。
「你这刀工,一只手也就这样了。」沈鹤吐槽道。
顾衍之看着案板上大小不一的菜块——沈鹤切的,想说这和自己的刀工没有任何关系——沉默了片刻,还是没说什么。
比如洗澡。顾衍之把打着石膏的胳膊伸到浴帘外面,用一只手洗。沈鹤全程「闭眼」——把意识感知调到最低。
但水流的声音、沐浴露的香气、水汽氤氲的温热感还是不可避免地传了过来。
他缩在意识角落里,一句话都没说。
顾衍之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共享着同一具身体,在同一个空间里,各怀心思。
第三天晚上,顾衍之在沙发上坐着,看文档。一只手的阅读速度慢了不少,翻页都要多花几秒。
沈鹤在他意识里百无聊赖地待着,看着他微微皱眉的侧脸。
石膏的白在灰色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冷。顾衍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
沈鹤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里——锁骨上还有昨天扣扣子时,太用力留下了淡淡的红印,还有衣领勒的,都没消。
沈鹤移开了目光。
【系统006:宿主,第二个任务还剩最后几个小时了。请在规定时间内和目标对象进行非强制性肢体接触,要求无抵触无反感。任务完成后,奖励灵魂稳定度+10】
沈鹤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破系统,专挑这种时候催。
他想了想,开口:「顾衍之。」
「嗯。」
「你把手伸出来。」
顾衍之从文档上擡起头。光线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把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
「干什么?」
「我最近意识总发虚,需要借你一点体感缓冲一下。」沈鹤编了个听起来比较合理的借口,「就手背碰一下,对我有好处,不耽误你。」
顾衍之看了那个方向几秒。
沈鹤以为他要拒绝——以这人的性格,大概率会冷笑拒绝。
但顾衍之把右手从文档上拿开,放在沙发扶手上。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是放在那里。
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骨节分明,灯光落在手背上,照出浅浅的青筋。
沈鹤愣了一下。
他试探着用意识凝聚出一股微弱的触感,轻轻碰了碰顾衍之的手背。
只是一瞬间。像风从指缝间穿过,像羽毛拂过皮肤,轻得几乎没有实感。
但两个人的意识同时震了一下——那种触碰不是物理层面的,而是灵魂层面的。像是两块磁铁靠近时产生的引力,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顾衍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本能的想要往后缩。
沈鹤收回了意识,移开视线:「行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灯光很静,石膏的白、手背上青筋的浅蓝、沙发扶手的深棕,所有颜色都安安静静的,连空气都像是被定格了。
顾衍之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文档。
沈鹤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你能摸到东西了?」他忽然问。
「……嗯。」
「你意识虚的症状,多久发作一次?」
没想到他会追问,沈鹤愣了一下,然后随口答道:「不一定,有时候一两天,有时候好几周。」
「下次提前说。」顾衍之的语气跟谈合同条款似的,没什么情绪波动,「不要忽然来一下。」
沈鹤心说他这是在嫌弃自己没提前打招呼,还是在同意以后还可以继续?
他没想明白,也懒得想。
「行,下次提前跟你说。」沈鹤说。
【叮,新手任务完成!奖励:灵魂稳定度+10。宿主魂体稳定度增加。】
任务完成,沈鹤懒洋洋地缩回意识深处,闭上眼睛。但脑海里还残留着刚才触碰时的感觉——那种微妙的、灵魂层面的震荡。
他回味着顾衍之说的那句话。
「下次提前说。」
什么叫「下次」?
那就是还有下次的意思呗。
沈鹤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叮,目标心动值: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