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两点的派出所,远比大家想象的要热闹。
左边桌子是被偷了钱包的苦主在哭诉,斜前方则是两个大花臂,在警官的训斥中见缝插针地吵架,本该安安静静的房间里,各种类型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比菜市场还热闹。
阿秀坐在靠右后方的桌子前,满脸愁苦地又问了一遍。
“警察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真的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了,就不能大发慈悲放我一马,让我回去好好反省吗?我保证!只要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报复社会,绝对不给你们再添麻烦。”
他可怜巴巴用伸出一根食指:“就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这张脸杀伤力过强,还是阿秀实在不算罪大恶极,对犯罪嫌疑人向来没什么好脸的老警官,罕见地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周无人注意,才偷偷摸摸压低声音:“不是我们不想给你机会……”
“谁叫你惹了不能惹的人呢。”
不能惹的人?
阿秀皱着眉回忆:“动手打我的那个?”
“虽然是他先动手,但你也不看看你把他打成什么样了,”老警官咳了一声,“人家小少爷想着进基层体验生活,结果出警第一天就被你打了一顿,他能忍吗?”
事件倒回两个小时前。
八月结束,学校开学,送走一波游客,转眼进入不算旺季的九月。摆摊群里有人放话,“沙坡尾这几天管的松了,城管不怎么来,大家要去的趁早抢好位置。”
阿秀一听,马上来了精神。
自打五月初被城管从沙坡尾赶走之后,他就一直零散着到处摆摊。但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太背,落脚的其他地方,要么是人流量不行,一晚上也卖不出几个蛋糕,要么就是和沙坡尾一样管得严,生意刚开门就被撵。一晚上打游击战一样,走走停停,连成本都挣不回来。
眼看房租马上到期,借柯文的钱也越攒越多,阿秀甚至把主意打到了出租房里仅剩的家伙事儿上,大不了到时候把该卖的东西卖一卖,只要能凑出钱还给柯文,就马上卷铺盖回县城。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他已经打开了二手交易软件,准备找个漂亮的角度给老伙计们拍照片的时候,群里便来了这么一条救命的消息。激动得他立马放下手机,紧赶慢赶,打发、制作、冷藏……不到两小时,就准备好了几十个漂亮精美的小蛋糕。
配上一尘不染的粉色壁纸和暖黄色的灯光,哪怕是在他拥挤得转身都困难的小房间里,它们看起来也格外可口。
可最要命的是,阿秀刚到沙坡尾没多久,屁股没坐热,小蛋糕们也卖出去不到十分之一,群里言之凿凿今晚绝对不会出现的城管,出现了。
带头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伙子。
和以往只用声音负责下令的中年同志不一样,小伙子精神头很足。他先是喊了两声,见周围人都磨磨唧唧,几分钟没挪出一米,脾气蹭地就上来了,手一伸,直接把阿秀边上的水果摊给掀了。
水果摊大哥是群里老人,也是被赶惯了的,心态稳健,遇见生面孔也不怵,还跟以前一样,嘴上答得溜,手上动作慢。只是没想到,他这边刚把摊上的塑料袋给装起来,整个小推车就被暴躁小哥给掀了。
真正有够倒霉!
目睹了全程阿秀边在心里暗骂,边马不停蹄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恨不得脚底抹油,直接闪电消失。
但既然倒霉,注定就是怎么躲也躲不过。
暴躁小哥一把扯住了壁纸,如法炮制地,也让阿秀几个小时的心血付之一炬。五颜六色鲜艳的小蛋糕们,就这么成了壁纸上的污点,摊开成一个又一个爆浆的果实。
阿秀说不清当时是难过更多,还是愤怒更多。
只是冲着那身蓝色的警服,他印象里的自己,忍了又忍,还是打算认怂。
“警官,我马上走,马上走。”
穿着蓝色制服的人冷哼一声,一手拍在光秃秃的小推车上:“现在想走?晚了!”这话显然是要奔着最狠的手段去,把所有人的作案工具都给收缴了。
可这是阿秀最重要的东西了。
他学历不高,也没什么文化,老娘死后剩下的钱,也就刚刚交了去年一年的房租。喜欢做蛋糕,但没钱开店,靠着在县城蛋糕店里学到的手艺摆摊,每天精打细算地存钱,不断盼望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哪怕只有五平米的门脸。
阿秀事后回忆起来,那个时候的自己,绝对是中邪了。
他想着微信里不到一百块的余额,想着不敢点开的房东消息,想着欠柯文的两万块钱,想着越来越远的蛋糕店门牌……
蹲得好好的,他怎么就突然站了起来,还和人家年轻警察发生了冲突呢。
也难怪人家动手,小县城来的人骂得难听,更何况一个暴脾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哪能忍受被人指着鼻子。
于是顺理成章,动手升级成互殴。
阿秀力气大,以前又经常打架,没吃亏不说,还把对面打得鼻青脸肿。
只可惜胜利的喜悦享受不到三秒,边上的人立马蜂拥而至,直接把阿秀给压到了附近的派出所,扣了个寻衅滋事的大帽子。
老警官指了指热气腾腾的拘留证,怕阿秀听不明白,又给他重复了一遍:“东西都下来了,你肯定走不了,这几天估计都得在所里。但你可以提前想好要不要请律师,不然等案子递到检察院,到时候就没戏咯。”
律师,那种动辄就时薪上万的人?
阿秀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那要是不请律师,我会怎么样啊。”
“关几天,罚几千块钱?”老警官滋溜了一下鼻子,又说,“每个人都不一样,得等法官判。”
几千块?
阿秀的心瞬间凉了大半。
他不怕关,派出所里冬暖夏凉,还负责一日三餐,关个十天半个月他都没问题。
但钱。
别说他现在混身上下都凑不出两百块,就算他捏着两千块,也得先应付拖欠的房租。不然等过个十天半个月,人是出去了,但房子里谋生的东西都被扔得一干二净,还不如不出去。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警察大哥?”
老警察看阿秀穿得还算整洁干净,没往钱上想,只以为他是不想留案底,大剌剌地说:“那就想点办法,让你家里给你请个律师嘛。”
家里除了我自己,别的都在地下趟着,让他们想办法,不如晚上问妈祖。
阿秀叹了一口气。
当初从县里往厦门奔,就是想着到大城市里机会多,说不定哪一天运气好,就能出人头地,赚大钱起大厝*,风风光光回家给老娘上香。
但现在看来,小虾米终究只是小虾米,一点风浪就能把他吹到岸边,拍死在沙滩上。
认命吧,他想,实在不行,出来之后再找柯文借点钱,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大不了回县城把老房子卖了,总能还上。
一旦失去了挣扎着的那口气,阿秀也没有了再问的欲望。
他冲老警官敷衍着点了点头,继而便毫无形象地垮了下来,像面条一样抻在椅子上,隔远点儿看,恐怕还以为椅子上挂了件衣服。
可事实上,老天总喜欢和人开玩笑。
在你苦寻出口终于找到一扇门时,你欣喜若狂打开门,却发现门后只有一堵墙;可要是察觉到你真的放弃了出去的念头,他又会刻意让你在下一秒,看到边上突然出现了一扇窗,一跳就能够到。
就在阿秀万念俱灰,完全放弃挣扎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小幅度的骚动。
阿秀一转头,就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容不怕地迈着四方步,挺着肚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后面跟了几个蓝衣警察,诡异的是,他们既没有出言呵斥,也没有面容狰狞,只不断地打量着前方的中年男人,时不时和边上的同事交流几句,而后真情实感地流露出几分棘手。
等中年男人走近了,阿秀才辨认出来,被他大肚子撑出了缝隙的衬衫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西裤,原来都是印着香奈儿的品牌logo。至于他扶着腰带的手,左边套着一串佛珠,右边则是一条手指粗的金手链。
有钱人。
阿秀下意识地用目光跟紧了这尊看起来金光闪闪的大佛。
只见他大大方方,毫不客气地走到了自己的正前方,不等后面几个蓝衣警察招呼,就自顾自地坐在了唯一一个还空着的桌子面前。
腿一叉,他挺了挺肚子:“我的律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交代过,他到之前呢,不管你们怎么问,我都不会说的啦。”
“还有吼,你们警察不要一堆一堆围在我周围。我血压高,你们搞得我很紧张,我会出事的欸。”这语气,似乎他来的地方不是派出所,而是什么夜间服务场所。
边上的蓝衣警察似乎是受够了他这副做派,在中年男人背后,好几个都无声地捏紧了拳头。其中一个看着脸最嫩的,实在是忍不住,扒拉开站在自己前面的兄弟,大声骂开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
“不好意思,王总,我来晚了。”
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铿锵的节奏,男人尚未露面,富有力量的声音便已然如利刃一般,毫不客气地斩断了屋里这一触即发的紧绷。
如同灯光诱惑飞蛾,阿秀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跟着这声音转头。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到了门边。
他很高,仅仅只是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房间突然矮了下来。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往前行进时,扬起的衣角配上挺拔的步态,总让人觉得自己正置身于金碧辉煌的时尚会场,而不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一眼望去,总让人感觉温和无害,极好相处。
可阿秀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他在太多人脸上看到过这种笑容,他比谁都清楚,这些看上去和蔼可亲的成功人士,他们笑着询问你的困惑,装作理解你的痛苦,和风细雨般演绎出感同身受。
但这些美好表象下,真相是,他们对你的死活根本毫不在意。
笑容不过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们和你不同,不会在人群拥挤处和城管大打出手,不会因为丢了钱包就哭哭啼啼,也不会为了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在凌晨两点还驻留在岗位上,和下等人打交道。
所以他们能微笑傍身,心平气和,足以很多事上显示出宽容大度。
他们是那双只能踩在坚硬路面上的皮鞋,不淌水、不走泥地,干净得一尘不染。
阿秀对这类人并没有太大的喜恶,硬要说的话,可能有点嫉妒,但绝对也到不了仇富的地步。所以当他久久地看着那个男人,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熟悉时,连他自己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难道是这几年寡太久了,只要是个帅哥看着都眼熟?
就在阿秀快要怀疑起自己过于饥渴时,那位王总开了腔。
“关律,没来晚,很及时。”
他短粗的脖子动了动:“怎么样,我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吗?”
“放心,王总,您再等我几分钟。”这话听起来很尊敬,但阿秀并没有感受到男人自觉低人一等。反而是看起来强势的王总,在这个被称呼为关律的男人出现之前,阿秀甚至在他身上嗅到了一丝故作镇定。
等等……关律?
这边阿秀刚陷入沉思,那边关律转手就从随身的公文包中掏出了一叠文档,递到了警察面前:“警官您好,我当事人王宝泉先生办理的取保候审已经批准生效,您方如有需要进行后续的调查传唤,请与我联系。”
白纸黑字的材料递出来,尽管不悦,蓝衣警察中的一个还是伸手接过。
他沉着脸:“关大律师,那你可要好好看着你的当事人了,要是取保期间再犯事,恐怕你也保不住他吧。”
男人低头笑了一下,全当回应。
某种程度上,这不过是人在无能时发出的狠话,他没必要、也不愿意说什么。
他后撤一步,比了个手势:“王总,我们走吧。”
只不过他没想到,刚走出不过两三步,边上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竟然直接冲了过来。
“关景!”阿秀终于想起来了,当年那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小屁孩,名字叫做关景。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激动地拽住了男人的衣袖。
“你是关景,是吧!”他宝石一样漂亮的眼睛重新闪烁出希望的光芒。
他朝自己指了指:“我是阿秀!黄阿秀!”
“你还记得我吗?”
关景被他扑了个踉跄,站稳之后,下意识地打算推开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先生,我想你可能记错了,我并不认识什么——”
他只是否认“认识自己”,但他没有否认他就是关景,所以没错,就是他!
阿秀漂亮的杏眼眨了眨,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你怎么可能会不认识我呢,你第一次去平和县不小心走丢了,要不是我救了你,你都不知道会被拐卖到哪个犄角旮旯呢!”
“平和县……”被阿秀这么一说,关景早就模糊的印象倒有几分回笼。
十岁夏天遇到的阿秀哥哥,好像无所不能,可以支配一切,变出一个奇妙世界的阿秀哥哥。
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惜阿秀对关景心里的疑惑一无所知,他只想节省时间,用最快的方式唤醒关景的记忆。
“对,平和县,离厦门很近。”
“我妈叫黄芝,你当时不太会说普通话,还一直叫她起司。”
“那段时间你都跟着我,每天都让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你说你从来没……”
他越说越大声,甚至逐渐有盖过房间里其他噪音的趋势。
眼看没打算参与别人私事的王总也看了过来,关景几乎瞬间反扣住了阿秀的手,三言两句和王总说了几句,便强硬地把人推回到最近的椅子上。
他脸上的笑意几乎消失了:“黄阿秀,是吧。”
阿秀开心地舒了口气,声音也随之小了下来:“嗯!你记起来了!”
关景扫到了桌上的判决书,却还明知故问:“你想干什么?”
“我——”
阿秀知道这很丢脸。
十几年过去,以前跟在自己后面叫哥哥的人,现在成了看起来就很厉害的大律师。而说着可以罩他,让他再也不怕被人欺负的自己,现在连几千块钱都拿不出来,还要腆着脸,利用以前的感情求他帮忙。
可他没办法,他已经走到低谷的低谷,他没有别的路了。
比起活不下去,带着一身债回家,丢脸又如何。
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擡头对上关景漠然的眼睛。
“看在以前我救了你的份上,你帮我处理掉这次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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赚大钱起大厝:赚大钱,盖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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