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决定性瞬间
单坷半梦半醒躺了很久。
一直到一缕天光通过窗户落到床上,他终于撑着手臂坐起来。
今天的天色并不好,短暂的晴朗之后,就只剩下厚而广的云层游荡在天空。
工作台就在窗边,单坷沿着长桌转了一会,才坐下来,却没有去开他工作常用的主机。
他翻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触摸板太小,很轻易就摸到边界,于是擡手、放下、滑动、再擡手,单坷这样不断地循环。
哪怕已经扩过容,笔电现存的文档密密麻麻,也有翻到头的时候。单坷看着再拖不动的滑块,终于明白,这里没有他想要的照片。
电话在这个时候打进来——是医院的回访电话。
“亲爱的Shan,”护士亲切地唤他的名字,“这是你出院的第三天,首先,恭喜你。”
单坷打开免提,任由手机随意放在桌上,自己站起来,拉开抽屉。
“半个月前你经历了非常大的手术,事实上,我们建议你留在医院进行更多的修养,尽管你坚持这时候出院。”
单坷敷衍地“嗯”一声,认真地数起自己的移动固态硬盘。
从自发的摄影探索到商业活动,数年来,单坷习惯保留大部分底片。
翻动的手指终于停下,单坷抽出这个用小标签写好年份的、时间已经算不上“最近”的硬盘。
他第一感谢自己这个颇为陈旧的习惯。
“我们必须提醒你的是,尽管手术还算成功,但Shan,你的身体状况,需要格外精心的养护,建议你一定规范使用胸带,谨遵遗嘱用药,一定避免过大的负荷,从散步开始逐步恢复活动……”
这次,连“嗯”的敷衍也被省去了。
单坷将数据线插好,指腹重新落到触摸板上,开启新的动作循环。
渐渐的,循环慢了下来,到最后,在触摸板上方,单坷蜷起了手指。
“一个月后,请一定记得进行复诊。以及,Shan,为了完善你在我院的医疗文件,我们需要补充更多你的信息,包括住址、紧急联系人等。”
“Shan?Shan?你在听吗?”
“嗯,”单坷回过神,将几张照片拖到笔电的桌面上,拔掉了数据线,“我在听。”
“所以,你想留谁的联系?最好是同住的家属,伴侣或者亲属都可以。”
单坷把硬盘放回抽屉:“不需要。”
“嗯……嗯?确定吗?我们更推荐病人创建完整的文件,更好地预备突发情况……”
“不需要。”单坷将桌面的照片点开,迅速完成了加密备份,又把它们传到手机上,“我一个人在纽约,如果有突发情况,我会自己打急救电话的,bye。”
护士没有机会说更多话了。
挂断电话后,单坷软下脊柱,靠上椅背,一只手抱臂,另一只半蜷的手掌靠近下巴。
忽然他咬了一下自己突出的食指关节,露出明媚的笑容,暂时脱开一身病气。
找到了……啊,真的很像很像一只小狗。
他现在是什么摸样呢?
总归不该是无名无姓的人了。
单坷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复诊的日子,天气同样是一个阴天。没有阳光,街巷弥漫着闷热的湿气。
单坷的头发长得有些长了,发尾已经越过了肩膀。从医院出来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累赘,干脆停在街角,环顾四周之后,走进一个卖杂货的小店。
单坷没有闲逛的想法,他直接找到柜台,说:“你好,我想买几根发圈。”
在柜台坐着的是一个金色头发的白种人,已经上了年纪,正在捣鼓托盘上几个葡挞。
男人伸着脖子,“嗯?”了一声。
单坷只得再次重复他的需求,为了方便理解,还做了扎头发的动作。
“Sorry……我这里没有卖那个,不过,”男人站起身,拉开柜台最大的一个柜子,从零碎的一堆东西中间翻找,拿出一个挂了水晶挂坠装饰的发圈,递给单坷,“这是我妻子做的,她手很巧,可以送给你。”
见单坷愣了一下,男人重新伸了伸手:“拿着吧,嗯哼,漂亮的小伙,多适合你。”
等单坷结果去了,男人一指台面的托盘:“你要来一个吗?这也是我妻子做的,看这酥皮的层次多完美。”
不知道是哪个词溜进了单坷的脑子不愿意走,这次他完整地回应了男人的话:“谢谢你,不过我不太偏爱葡挞……就不分享妻子给你的爱了?”
“哦!”
把头发扎起来之后,天色和视野一起变好了。单坷本来打算就此回家,预约的车被司机取消订单之后,他忽然想起,再隔一条街,是有名的涂鸦巷。
单坷走得很慢,受限于他的体力或心情,一直到站在巷口,他还决定,如果人很多,就不要走进去。
或许是因为工作日,或许是涂鸦巷已经过了它最火热的时候,今天,那里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越往里走单坷越后悔没有带相机出来,墙面上层层叠叠的涂鸦,信息丰富得足以支持他写一篇人文摄影的论文发顶刊。
不同的图案把单坷带进了不同的情绪,这样的变换消耗他的大脑,让他感到颇为疲惫,在眼睛识别它们的间隙,单坷敏感地捕捉到了一帧短暂的、属于自己的空白。
如果涂鸦和摄影都能粗浅地归类进平面艺术,那么,在这个狭窄而热闹的地方,单坷希望留下他的哪张照片,以表明他的艺术态度?
思绪飘得很远,这条巷子走到了底,于是单坷回头——
作者有话说:
单坷回头,他的目光,落到了镜头里。
镜头。
单坷眨眼,这一瞬间被分成了二十四格,穿过它们,钟佑情觉得自己好像也穿过了时间。
他捧着的镜头,不受控地摇晃了一下。
动作在感知层面被放得很慢。钟佑情觉得,他对单坷的感情,如此厚重,那些混乱的疑问,在这条细细的巷子里,好像长出了实体,向外蔓延,触到墙壁之后它们顺着粗粝的墙面往前,直到攀上单坷的皮肤。
环抱,或者捧起来,他多想对单坷这样。
狭窄的空间产生真空的错觉,世界仿佛只留下他们两个人。在这样的链接中,钟佑情终于能回答他一直不解的、跨越时空的问题。
——他与单坷,那种悸动,是否真的就是爱情?
作为一个演员,对美好叙事的念念不忘,是否也可以归于爱情的一部分?
是,都是,钟佑情终于能确定,如果他可以定义“爱”,那他要用这个字,为单坷给予他的一切汹涌的东西冠名。
镜头终于停止了晃动,钟佑情被他身体里生长出来的枝蔓牵引着,慢慢地、坚定地向前。
他真的捧住单坷了,他的一只手,捧在单坷的脸颊上。
摄像机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单坷仍然保持着侧身、回头的姿势,眼睛睁大,瞳孔细细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动作。
钟佑情沉醉一般低下头,屏着呼吸靠近,直到衔住单坷温凉的唇。
他溺在自己的迷思里。
就在他忍不住探出舌尖要舔吻单坷的前一秒,单坷轻擦着他的嘴唇,哑着声音问:“这也在你想看到的剧本里吗?”
单坷移动脚步,完全转过身,面对钟佑情,这个动作让他们身体离得更近了。
“钟佑情,”他看着年轻男人迷恋的神情,“回答我。”
钟佑情终于被叫醒了,注视真实的单坷。他的手还捧在单坷的脸颊,此刻往外轻移一分,只余指尖还断续传递二人的体温。
“回答我,”单坷再一次要求,放慢语气问,“这也是你想要的、安排好的?”
他们看过剧本,这一段当然没有写进去。
“是……不,”钟佑情一下收回手,双手捧住镜头,尽管那东西仍然开始晃动,“不是,我只是……”
他该怎么形容那种冲动?他沉浸在给感情命名的喜悦和快感里,那一瞬间他放任了情绪接管他的身体。
“我只是一下子……我忍不住,”钟佑情懊悔到,“对不起。”
他再一次道歉。
这是一个柔软的吻,但它和其他暧昧的安排不一样,它实质地越过了边界,无论是剧本的边界,还是他们现在关系的边界。
钟佑情的镜头仍然在摇晃,那深邃的信道已经失去了目标很久,此刻正对着单坷的臂膀处乱晃。指示灯虽然亮着,但显然拍不到什么有用的素材。
单坷擡眼,钟佑情的模样让他的眉眼轻轻皱起,不知道是恼怒,还是在用力地揣摩。
忽然他擡起手,隔着钟佑情的手指搭上镜头,另一只手迅速地将录制关掉。
顺着这个动作,他抓住钟佑情的手腕,向自己拉了一把。虽然没有拉动,但他嘴唇微张的模样,足够钟佑情确认他的意图。
那样的微表情钟佑情在荧幕上看过无数次,纯情的或旖旎的,他在一秒钟内不断变换想象,重燃美好的期盼。
然而很快钟佑情便开始怀疑自己,因为单坷舔了一下下唇之后就抿起嘴。
“出去吧。”他放开镜头,退后半步站定。巷子很窄,他平静地等钟佑情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