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抵达埃及的首个夜晚，万沁和商妤窝在酒店看了一遍《开罗时间》。
区别于好莱坞霸占话语权的男性大导，女导演们的镜头总是带有一股润物细无声的美学色彩，含蓄隐秘的情感拉扯比暴雨梨花的亲吻还要让人心动。
电影末尾，配乐响起。
开罗整座城市的街景在疾驰的车窗框镜倒退，女主角一袭黄裙与漫天黄沙融为一体。
此刻歌词响起。
[Never know what I missed]
我从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Until I kissed ya]
直到我吻你那一刻才明白。
浪漫的异国邂逅戛然而止。
发乎情，止于理。
爱，曾经拥有过一瞬就足够。
万沁在被子里哭得不停抽纸巾，“太遗憾了！她明明动心了为什么不在一起。”
“导演把埃及拍得好美，像一部写给城市的情书。”商妤沉醉感慨，重点和她截然不同。
万沁用嘴使劲吹了下纸巾表达不满。
商妤打了个哈欠哄她，“好啦，该睡了。”
合上灯，房内一片漆黑。中东酒店香薰的味道重得万沁根本睡不着。
她脑海里还在闪回电影画面。
万沁不理解岁月沉淀后处事克制的朱丽叶。
年轻时的审美总是恋痛的。涓涓细流不是青春时代所追求的美丽，要刻骨要铭心，要下最大的雨，说最极端的告白，仿佛画面一定要足够激烈涌动，才能佐证那份情感的深刻。
好在第二天的开罗国家博物馆没有辜负期待，万沁顶着黑眼圈，在图坦卡蒙的黄金面具前久久凝步。
木乃伊、金字塔、狮身人面像。
她们在哈利利市场挑选坠满水钻的胸针和繁复雕花的餐盘，不时有本地小孩对亚洲面孔感到新奇，竞相喊着“哈比比”来索取合照，又很快被旁边的大人拖走。
紧接着，她们去了卢克索。
这座穿越了千年时光的神庙遗址，见证了底比斯王朝的兴盛与覆灭。
两个女孩穿梭在纸莎草捆组的廊柱间，寻找拉美西斯与奈菲尔塔利的雕像。
小说与漫画作品中的任何描绘，都无法取代真实接触到这座西元前古文明城市时，所感受到的浪漫与唏嘘。
夕阳余晖撒在水面，染成橘红的粼光。
尼罗河自南向北奔腾不息，它流经苏丹草原与撒哈拉沙漠，贯穿整个埃及。四千年过去，水流依旧，文明消逝。
万沁坐在无动力帆船甲板上发呆。
帆船还未驶离至深处，她还能清晰看见沿岸那些流浪汉和孤儿，他们不停重复着“one dollar”向异国游人乞讨，古文明的浪漫幻想在废墟般的土地面前迅速崩塌。
商妤恰在此时提到那句经典传说，“还记得吗？喝了尼罗河的水，就会再次回到埃及。”
“你敢喝啊？”万沁裹紧防风用的流苏披肩，瞪大眼睛，“有传染病的吧。”
“那用这个。”商妤举起在超市买的依云矿泉水和她碰杯，“回去后写个游记吧。”
“好。”万沁与她举瓶痛饮。
喝完她们才发现两瓶水的产地是法国。
回国的航班上，万沁连着Wifi以极其慢速的传输效率上传了照片。
她用备忘录简单记录了埃及之行。
写完正好到了卡塔尔航空的放饭时间。
作为著名的国际版空中养猪场，机餐要比她们在埃及吃过的任何餐食都要美味。
万沁顺势刷起了朋友圈佐餐。
她注意到舒蓝po了一组情侣官宣照。
点开大图。
男主角却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嘁。活该被甩。”万沁幸灾乐祸。
商妤举着叉子问，“你在说谁啊？”
那是她第一次给好友讲起晏柏。
商妤听完她的描述，却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的她看来相当歹毒的视角，“你这么关注他啊？”
“说什么呢，吃你的土豆泥吧！”
商妤小声抱怨，“实话实说罢了。”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丘比特射箭时是盲目的，深深陷入爱欲河流的人溺死其中，什么都看不清。
——
回到家时，已经是除夕夜。
万沁在大院长大，每次回来都会被站岗的警卫大叔调侃，“小妹妹长这么高了呀。”
她每次都假装腼腆笑一笑。
说来奇怪，她小时候是院里的孩子王，去哪里屁股后面都会跟一群叫她“丸子姐姐”的小尾巴串，长大后院里的人们却更喜欢叫她“小妹妹”。
万沁总觉得是她婴儿肥还没褪去的缘故。
“回来啦？去趟非洲玩开心了吧？”一进门，妈妈就拿走她的相机看照片，“让你和我去新疆玩你不去，非要学三毛去撒哈拉……”
留着精致梨花短烫的中年女人骂了两句又轻叹，“还好没出什么事，给我紧张的。”
“哎呀，我给你买了香水。”万沁试图撒娇。
“还不是花我的钱买的呀！……好闻吗？”
“当然，说是尼罗河花园的味道。”她仰起头，凭肌肉记忆做出一个完美的芭蕾旋转。
“又臭美上了？赶紧去收拾准备吃饭！”
八点不到，外面就有人放烟花了。
电视屏幕上主持人正在陶醉颂吟“金鸡报春来”，万沁穿睡衣躺在沙发，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她妈妈在问，“明台和明诚什么时候出来？”
结婚近三十年，她父母至今恩爱如初。
“说是八点半左右。”他对她事事有回应。
万沁的网上冲浪很快进行到了微信。
半年大学经历，她通信录里塞了不少记不住脸的同龄学生。刷完天南地北的朋友圈，她再度切回聊天框时，已经有人在发新年祝福。
她不讨师者和长辈喜欢，也就不爱发祝福。
她也向来不喜欢回复那些群发的敷衍祝愿。
匆匆点开一段段网络吉祥话，又匆匆关闭。
春晚催眠得如同节奏规律的白噪音。
快要睡着时，她手机忽然一震。
万沁点开，是晏柏。
[黑猫：新年快乐。]
万沁盯着屏幕里那干净到连个人称代词都没有的祝福，心中嗤笑：怎么群发都不肯摘抄下。
她犹豫了几秒，手指按在26字键盘。
最终决定回四个一模一样的文本。
就在万沁在对话框打好前两个字时，商妤忽然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她毫不犹豫点了接通。
“我最好最好的丸子！新年快乐——”
万沁笑着回应，两人很快聊起了闲话。
等到倒计时结束，难忘今宵响起，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和烟花声不绝于耳，两个嘴巴都快讲到干涸的女孩终于停了下来，互道了晚安。
睡前她在床铺里再次打开微信。
她和晏柏的对话框因为有输入文本草稿，而列在除置顶对话框外的最上层。
万沁盯着那两个干巴巴的“新年”字样。
最终按下“×”键将它们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