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市闲谈闻神谕
晚秋暮色浸软了青溪镇的十里长街。
落日沉于远山层峦之后,漫天流霞褪成浅灰,街巷两侧的灯笼逐一点亮,暖融融的光晕破开沉沉暮色,落在光滑温润的青石板路上,映出细碎摇曳的光影。晚风裹挟着街边桂树残留的淡香,混着烟火蒸腾的热气,漫过错落的屋舍,揉碎了小镇一日的喧嚣,只剩一派温柔安宁的人间光景。
街口的老字馄饨铺是全镇关得最晚的铺子。木牌旧色斑驳,木门敞开着,白雾从屋内悠悠涌出,浓郁的骨汤鲜香飘得极远,勾得往来路人频频驻足。
上官鹤谦的药车,便稳稳停在馄饨铺的廊檐之下。
那是一架精巧古朴的檀木小车,经年打磨的木身温润发亮,层层抽屉规整排列,分门别类收纳着她日日进山采摘、炮制晾晒的草药。车檐垂着一领素青薄布,挡风遮尘,晚风掠过,布角轻轻翻飞,添了几分清逸雅致。
立在药车旁的女子,更是这烟火市井中最惹眼的一抹风景。
上官鹤谦一袭简约素色布衣,衣衫干净素雅,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姿纤秾合度,清挺窈窕。一头青丝如鸦墨泼洒,浓密顺滑,尽数松松挽成一个温婉的麻花辫,仅几缕柔软碎发垂落颊边,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无珠钗点缀,无脂粉修饰,偏偏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绝佳容貌。
远山为眉,秋水为眸,眼尾弧度清浅柔和,不沾媚骨,自带清冷温柔的气韵。肌肤莹白似雪,细腻通透,是常年居于仙域沉淀出的剔透肌理,任凭山野风霜、日晒风露,也未曾磨去半分绝色。这般容颜落在烟火人间,太过夺目动人,自她落脚青溪镇行医以来,镇上无数少年郎皆为她倾心。
有寒窗书生日日借问诊之名前来相见,有商户子弟托邻里捎来首饰绸缎,更有农家后生采摘山野鲜花,悄悄放在她药车边。上官鹤谦性子温和,从不会厉声回绝,只是委婉一一推辞,长久下来,众人虽心生遗憾,却依旧忍不住远远望向她。
“鹤谦姐姐,快进来坐,刚出锅的鲜肉馄饨,我特意给你留了一碗。”
清脆少女声从铺子里传来,阿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快步走出,袖口挽起,脸上沾着一点面粉,笑容鲜活明亮。她是馄饨铺老板的独女,也是上官鹤谦来到青溪镇后,最先熟识的友人。
上官鹤谦微微颔首,眉眼漾开浅淡笑意,轻声道谢:“劳你费心。”
她小心挪开药车,走进铺内靠窗的木桌坐下。瓷碗里馄饨饱满,汤底清亮,撒上细碎葱花,暖意扑面而来。连日在外奔走行医,此刻难得片刻清闲。
阿祈坐到她对面,单手撑着下巴,脸上却没了方才的笑意,不由得压低声音:“鹤谦姐姐,最近镇上大家都在传一件大事,你可有听说?”
上官鹤谦拿起竹勺,轻轻搅动碗中汤料,眸色微平:“近日四处行医,往来村落不少,断断续续听过一些传闻,只是语焉不详,不知详情。”
“就是那个福岁的传说。” 阿祈往四周张望一圈,确定铺中其余食客距离较远,才继续说道,“老一辈人都说,即将到来的这一年,是千年前受过神明祝福的年岁。等到时候,天上有神明会降临凡尘,与之一同来到人间的,还有阴间游荡的百鬼。”
话音落下,阿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伸手抱紧自己的胳膊:“镇上不少老人忧心忡忡,说百鬼现世,必定祸乱市井,伤及凡人。有人收拾行囊,打算暂时去往远方亲友家中躲避。”
上官鹤谦指尖微微一顿。
身为半仙,她远比凡人清楚幽冥鬼神之事。天仙城规矩森严,条条枷锁困人,她实在难以忍受一成不变、刻板冰冷的天界戒律,多亏她那位一头白发、看似年迈慈祥的女师父暗中周旋相助,她才寻到机会,悄悄离开天仙城,降临人间,化身四处游走的游方医师。
她本打算在人间寻一处宁静小镇,安安稳稳度日,不问天界纷争,不理阴阳动乱。可神明降世、百鬼同行的传言,还是打破了她想要的平静。
“传闻虚实难辨,不必过度惶恐。” 上官鹤谦放缓语调,宽慰少女,“鬼神之事玄妙,未必如同众人猜想那般凶险。”
阿祈摇摇头,语气满是不安:“话虽如此,可最近城郊已经出了怪事。前几日夜里,有赶路的樵夫说,在山林边缘看见了飘忽的黑影,速度极快,转瞬消失在林木之间,怎么想都不像是活人。大家都说,那就是提前来到人间的鬼魅。”
上官鹤谦垂眸思索。
若传闻属实,百鬼大批入世,凡人毫无自保之力,势必生灵涂炭。她身负修为,又精通草药医术,遇见受难之人无法坐视不理。可若是直面成群恶鬼,亦是不小的麻烦。更何况,还要迎接一位从天而降的神明。
神明心思难测,性情未知,谁也无法断定对方是善是恶。
“那位降临的神明,民间可有名字流传?” 上官鹤谦轻声询问。
“这倒没有。” 阿祈蹙眉回想,“所有传言只说了有神君莅临,没有人知晓对方名号,也没有人清楚神明来到人间究竟目的为何。有人猜测神明是为镇压百鬼,护佑苍生;可也有人说,神明降临,另有图谋。两种说法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铺外晚风渐大,灯笼微微摇晃,光影忽明忽暗。远处街巷传来路人闲谈,谈论的内容,依旧绕不开福岁、神明与百鬼。整座青溪镇,早已被一层淡淡的阴霾笼罩。
“鹤谦姐姐,你懂得多,你觉得,神明真的会来吗?” 阿祈睁着一双透亮的眼睛,认真看向她。
上官鹤谦擡眼望向窗外绵延的暮色,沉默片刻。
天界广阔,神明万千,只是长久居于天仙城,她甚少接触居于更高位格的神君。仙、神看似相近,实则界限分明。天仙城律法管束仙人,却难以约束游离在外的上古神明。若是对方决意入世,无人能够阻拦。
“或许是真的。” 她缓缓开口,“古籍之中,确实记载过神明亲临凡界的旧事。只是时隔久远,难以考证。”
“一想到无数鬼怪游荡在街巷山野,夜里我都不敢出门。” 阿祈叹了口气,“我爹娘打算近期早早闭店,黄昏之后绝不允许我独自外出。若是局势越发糟糕,我们或许会暂时去往乡下外祖家中避难。”
上官鹤谦理解凡人的恐惧。普通人看不见妖气阴气,可一旦鬼魅显露身形,极易受到侵害。
“不必太过焦虑。平日里入夜少往偏僻之处行走,家中可以悬挂艾草、朱砂,能够稍稍阻挡低级游魂。若是遇上异常,第一时间远离,切莫上前观望。” 上官鹤谦低声叮嘱,顺手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研磨好的朱砂粉末,推到阿祈面前,“这个你收好,分给你父母,放置店铺四角,聊作防护。”
阿祈眼前一亮,连忙收下:“多谢鹤谦姐姐!每次有麻烦,你总能想到办法。镇上不少人都说,你不像寻常游医,身上有着不一样的气韵。”
上官鹤谦淡淡一笑,没有解释自己半仙的身份。来到人间之后,她早已下定决心,掩藏仙根,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身份一旦暴露,接踵而至的便是无尽麻烦,甚至有可能传回天仙城,引来追查。
她不愿被带回那座处处束缚人的城池。
师父临行前再三叮嘱,让她在人间万事谨慎,尽量避开大型阴阳异动,安稳躲避一段时间。眼下这场即将到来的神鬼风波,恰恰是她最需要避开的事端。
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待到近日手头病患诊治完毕,便尽量减少夜行,白日行医,天色向晚立刻返程,远离荒僻山道。只求安安静静,不卷入任何纷争。
一碗馄饨慢慢吃完。上官鹤谦拿出碎银放在桌面,起身准备收拾药车。
“不多坐一会吗?天色还没有彻底黑透。” 阿祈连忙挽留。
“还要前往西侧村落送药,一位老婆婆卧病在家,约定今日傍晚送草药过去。” 上官鹤谦整理好药车外侧的布帘,指尖抚过车上一排排药屉,“等忙完这一趟,我便尽早回住处。往后入夜,我应当不会再在外长久逗留。”
阿祈依依不舍送她走到铺子廊下,看着那一身素衣的女子立于药车旁,容貌在灯笼光晕下美得令人屏息。不远处,两名路过的年轻男子下意识停下脚步,悄悄侧目相望,半晌才腼腆移开视线。类似的景象,这些日子阿祈早已见惯。
“路上千万当心。若是真遇上不干净的东西,一定要保全自己。” 阿祈再三嘱咐。
“我晓得。” 上官鹤谦扬起柔和笑意,擡手轻轻挥别,“回去吧,关好店门。”
她握住药车扶手,缓缓推动檀木小车,沿着青石板街道向西而行。车轮滚动,发出轻微平稳的声响,慢慢消失在长街深处。
天色持续下沉,墨色一点点吞没晚霞,远近屋舍灯火次第点亮。晚风愈发寒凉,远处山林传来几声不知名飞鸟的啼鸣,衬得小镇外围的荒野愈发静谧幽深。
上官鹤谦一边赶路,一边在心底复盘方才阿祈所说的传闻。
神明、百鬼、受祝福的福岁…… 一桩桩信息交织在一起,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她隐隐有一种预感,这场席卷人间的异动,并不会轻易平息,想要置身事外,恐怕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
她自天仙城出逃,只求一世清闲,可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她如愿。
沿路偶有行人匆匆赶路,大家脸上都带着几分忧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话题依旧逃不开那则流传愈来愈广的预言。人人都在期待神明降临庇护众生,可也人人畏惧随之而来的百鬼。
上官鹤谦轻轻叹气。
众生寄希望于神明,可神明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重未知的变量,无人知晓。
行至城郊岔路口,道路一侧是连绵树林,树影重重叠叠,浓郁的暗色藏在枝叶之间,看着便透着一股阴冷。上官鹤谦下意识握紧袖中备用的符纸,凝神感知四周气息,暂时没有捕捉到鬼魅的阴气。
她稍稍放缓速度,稳步向前。
前路尚且漫长,夜色越来越浓,她尚且不知,今夜归途,一场相遇正在前方静静等候。那名远道而来、即将向她请求借宿的神秘男子,正踏着暮色,等待与她相逢,仰或是说,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