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看见林柏,立马从车上跳了下来。
马车都晃了三晃。
「你怎么才出来!小爷我等你半天!」周野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快上车,给你带了肉饼。」
「车上还有热茶!」
林柏微微一笑。
车帘落下,周野立刻凑过来,把肉饼塞进林柏手里。
他正想说话,鼻子嗅了嗅。
「你身上怎么还有血味?」周野上下扫了一眼,「身上的衣服也破了!」
周野眉头皱到了一起。
「昨晚你偷家里钱了?被围起来打了?」
林柏翻了个白眼,咬了口肉饼,声音含糊。
「没事,摔得。」
「你骗鬼呢!」
周野这几日了解了林柏的性子,见他搪塞便知他不愿说,也就没往下追问。
只把热茶壶往他手里一塞。
「得,打死你也算是为民除害!」
林柏没吭声,他坐在窗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看着外头的街景。
周野在旁边絮絮叨叨。
「赵执昨天刚回京就放话出来了,说你就算进了五雷院,头一月就得自己滚出去。」
「王八蛋!
「我昨晚刚到酒楼就被抓了回去,被我爹训了一晚上的话。」
「真倒霉!」
赵执迟早要收拾,但听到周野挨骂林柏反而来了兴致:「你爹训你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让我离你远点,说我押错了宝。」
周野一口一个肉饼,拍了拍胸口。
「但小爷我是那种人吗?」
他拍得用力,胸前肥肉一阵乱颤。
「笑个屁!」周野瞪了他一眼,接着说道:「我爹还说了,林家最近在京里正当红。」
「你那个二叔家的堂兄林松,在翰林院出了风头,皇上新修的《镇妖赋》有一卷就是他写的注。」
林柏点了点头,昨夜从孙管事嘴里他已知晓自己这个堂兄。
「林家二房在出风头,偏你这个大房的长公子在这当三等铁卒,还跟赵执抢功......」
林柏把这些话全听了进去,他其实昨夜就有想过这些事情。
林府一个豪门世家,肯定长幼有序家规森严。
怎么就会任由一个继母把他逼到偏僻小院?
眼下周野这些话,倒让他心里清晰了一些。
林家二房越红,越会显著这个长房大公子是个废物。
林家老太爷要的是满门朱紫,不是提刀杀妖的武夫。
父亲林项续弦后,怕是更不愿回想死在妖灾里的发妻与自己的废物儿子。
自己与阿衡,怕是成了全府上下心中难说的一根刺......
林柏忽然问道:「林府当年闹过妖灾,你知道吗?」。
周野一愣:「妖灾?什么妖灾?没听我爹提过啊。」
「你们林府还闹过妖?」他挠了挠头,「这里可是京城!哪个妖嫌命长?」
林柏摇了摇头。
原主的母亲死在林府的妖灾里,这样大的事周野竟然不知道。
那整个京城估计也就没几个人知道......
当中肯定藏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外头传来更喧嚣的叫卖声。
林柏重新看向窗外,京城的坊市热闹无比,马车正往西边驶去。
没过多久,街上穿赤红甲胄的人就越多。
到最后,满条街都是红衣红袍,连空气里都有一股雷火燎过的味道......
「到了!」
周野先跳下车。
林柏下车时不小心碰了一下右臂,他脸上不显,只把袖甲往下一拉,遮住那圈纱布。
看到雷霆府的那一刻,林柏整个人都震住了。
他前世在手机上见过紫禁城,见过大明宫复原图,见过无数游戏里气势恢宏的仙门。
可没有一处比得上眼前这座建筑群。
整整一个大坊,从坊门到内庭,少说有七进。
坊门两边各列着八尊雷兽石像,口中衔着铜环,环上犹有电芒流转。
门楣上「雷霆府」三字非是寻常的石刻或者一大块金匾,而是一道道雷光在巨石上生生灼出来的字。
此刻日头正高,但那字上仍有一层幽蓝闪烁。
林柏和周野亮了腰牌。
守门的铁卒捧着一面背面刻满法纹的石镜朝两人身上照了照。
林柏盯着那面镜子直看,周野瞧见满脸不屑。
「不记得了是吧?」
「那是验妖镜,防止有大妖化形想混进去。」
「不过照我说这就是脱裤子放屁......」
两人进了坊门,坊内道路极阔,可容八马并驰。
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办事房与号舍。
四周的院墙极高,全是黑石垒成,墙头每隔一丈便插着一面无字银纹小旗。
往来到处都是身穿赤红甲胄的铁卒。
正巧此时有一黑金甲胄的雷将从街口拐出,沿途的铁卒纷纷避让。
「五雷院的就是吊......」周野声音又酸又敬:「咱们什么时候也能这样?」
「你看他们那黑金色甲,符光内敛,低调奢华。」
「再看咱们这红皮甲,跟煮熟的虾一样......」
巷子里不时有红衣从侧门钻出来,披着外甲边跑边系扣,嘴里骂骂咧咧。
周野带着林柏熟门熟路地左拐右拐,最后他们在一处颇宽敞的院子里停了下来。
院中墙上绘着一个大大「丁」字。
此时已有二十来个红衣铁卒站在院内,所有人都朝二人看来。
「哎哟,林家的天骄回来了?」有一精瘦汉子调笑道:「听说都要去五雷院了,怎么还回咱们丁队报到?」
周野挡在林柏面前,当即就怼了回去;「人家爱去哪就去哪?有本事你乔尚下辈子也投胎到林家,或者你现在认林柏当爹,姓乔真是委屈你了。」
「周胖子!你急什么,又不是给你升官!」叫乔尚的精瘦汉子一恼。
林柏拉了下周野,没让他再说。
他对这些人没兴趣,更不想大清早在这演什么口角。
周野冲着乔尚翻了个白眼,就带着林柏去一旁的桌边。
桌上摆着一本本子,两人签下名字,一阵华光闪过。
周野对林柏说道:「这是出勤本,我们在几时几刻签下名字,本中都会有记录。」
林柏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
古代玄幻版的打卡机?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披甲未整的红衣铁卒狼狈不堪地冲了进来。
「大早上跟催命一样.....」
一边低骂,一边冲到桌边就签下了名字,陈八斤。
林柏仔细打量一眼这人,感觉年龄和个头都特小。
这什么奇怪的名字......
「八斤!有没有想你周爹!」周野却熟悉地打了个招呼。
陈八斤先是一愣,这才看清身边二人,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柏哥!野哥!」
林柏还没答,院外大鼓连响三声。
所有人连忙列队。
周野一拉林柏,让他排在了自己前头,八斤站到了队伍最末。
也不见有人出来训话,所有人自觉便开始了晨练。
林柏跟着队列在院中跑步,跑步过后便是基础的刀法。
众人挥刀呼喝,刀风满院。
林柏右臂使力,那本结痂的伤处应该是裂了开来,像有细针在扎。
昨晚在夹道里被护卫短棍砸中的左肩,也开始隐隐作痛。
晨操还没完,林柏的纱布下已透出暗红。
他看了一眼,没管。
一轮结束,众人歇息,林柏连忙主动给所有人收拾起了兵刃,还去院中的井给众人打水。
院里的目光变得精彩起来......
有人像见了鬼,有人像见了傻子。
林柏不以为然,一律回以微笑。
周野看林柏这样浑身刺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问道:「你他娘的在干什么?」
林柏笑得有点痞:「积德啊。」
周野:「???」
【为同队热心拾刀,得寿元二十二日,功德二十二丝。】
【为同队众人解渴,得寿元二十二日,功德二十二丝。】
看着神识中行善录的到帐,林柏甚是满意。
群刷效果就是好!
晨操结束,他心情不错,连带着右臂都好像没那么疼了。
刚准备喘口气,院外走进一人,对着众人大喊。
「何人叫林柏?」
林柏连忙举手:「我!」
那人上下打量了林柏一番,才开口说道:「你们丁队的队正陆青眉传你,在西宁院。」
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五雷院的沈将军也在,赶紧跟我走。」
话音刚落,整个丁队的目光都落到了林柏的身上。
林柏没理他们,把腰刀往腰间一别,转身便跟人走了。
到西宁院的时候日头渐高,满地白光。
林柏一眼就看见门外站着两人,都穿着赤红甲,但腰间挂了黑鞘短刀。
这是队正一级的装束。
两人见他,也不说话,其中一个用下巴朝院里一点,林柏就走了进去。
院落不大,院子中央支着一口陶缸,沈幽背对院门站在缸边。
今天她没着甲,腰如束素,乌发高束。
旁边站着一个灰衣青年,捧着个簿子,垂着眼睛似在听她说话。
陆青眉站在另一侧的廊下,姿态恭敬至极。
一见林柏,她眼中便是一道冷意。
「哟,林大公子来了。」
陆青眉朝林柏走了几步,围着他转了半圈。
「莫要说闲话。」沈幽声音清寒,朝屋内走去。
陆青眉不敢再阴阳,连忙跟了进去。
林柏也走进屋内,朝坐在正堂太师椅上的沈幽躬身抱拳:「沈将军。」
沈幽的目光在林柏臂上一顿,又极快地移开。
「这次青鳞蛇妖案的任务卷宗已经核完。」沈幽缓缓说道:「按照府内条律,你的功绩需有一名队正级以上的人见证签字。」
「陆青眉是你丁队的队正,今天她来给你做这个见证。」
陆青眉走到一旁的桌前,对林柏招了招手,林柏便也走了过去。
「打开。」沈幽说。
林柏翻开卷宗,里面是这次天龙派行动的详细经过。
「某夜三更,沈幽率五雷院雷将与驱邪院铁卒突入大洛川南道芙蓉镇十二里天龙派山门。」
「林柏以驱邪院三等铁卒身份配合,共击杀化形蛇妖十三只,化形圆满蛇妖一只......」
林柏将前几页逐一看完,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卷宗上的字让他心中一紧。
「另查天龙派地窖中起出骸骨,共八千六百零四根。」
「经御兽房并刑房仵作覆核,俱为牛、羊、犬、豕及山中禽兽之骨。」
「无一根人骨。」
「青鳞蛇妖一脉,不食人,众妖亦无噬人迹。」
林柏不禁就回想起自己在天龙派的往日。
本是同门和睦,乡亲爱戴.....
他突然知道为何那次行善录没有奖励了。
「它们没吃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