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松鹤楼很是热闹,二楼最里侧的隔间窗子半开着,能看见下面街市上的人来人往。
周野一进门点好菜就把靠窗的位置占了,拍着桌子喊伙计上酒。
他红光满面,比林柏这个正主还高兴:「等你在丁队站稳了,我看谁还敢阴阳怪气!」
陈八斤跟着走了进来。
他年纪最小,傻傻地站着好一会儿,才被周野一把按在凳子上。
陈八斤拿起茶杯就对林柏说道:「柏哥,恭喜你升了副队正!」
周野哈哈大笑:「这酒都还没上呢!你敬个屁!」
陈八斤放下茶杯挠了挠脑袋,然后他连忙给林柏倒茶,给周野也倒上。
周野满意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你小子日后必成大器!」
林柏喝了口茶水,笑笑没说话。
「哈哈哈!」陈八斤也喝了口茶,满脸得意:「他们今日午休的时候还说柏哥坏话,说柏哥以后在队里待不长,转眼下午柏哥就变成了副队正!」
周野一巴掌拍在桌沿上:「他娘的,谁!」
陈八斤摇了摇头:「野哥,他们人多,我们现在打不过他们......」
他顿了顿:「等我以后厉害了,谁说柏哥坏话我直接就上手!」
周野把茶杯重重一搁,骂了句脏话。
林柏拍了拍陈八斤的肩膀:「你小子有心了。」
陈八斤用力点头。
小二此时正好开始上菜上酒,乔尚突然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哎呀,让周胖子破费了,这怎么好意思。」
周野一愣:「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说晚上要给柏哥办庆功宴,想来的就来吗?」乔尚一屁股坐下就动起了筷子,「你周家有钱,我乔家没米下锅。」
「有饭吃我不来?那我岂不是对不起我死去的爹。」
周野气笑了:「你爹活得好好的,上个月我还见他遛鸟!」
乔尚也不脸红,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乔尚命不好,摊上个穷家,一个月那点饷银寄一半回去,剩下的一半还不够喝三次花酒。」
他说完冲林柏举杯:「林副队,以后你可得罩着我,我没什么大本事,但跑腿、站岗、陪酒,我样样都行!」
林柏没应承,也没拒绝。
周野在旁冷笑:「真到要紧时候,你八成第一个跑。」
乔尚正色:「我真小人,总比那些伪君子要好。」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让人气不起来。
林柏刚伸筷子要夹鱼肉,乔尚连忙把一块最大的鱼肉夹到林柏碗中。
「林副队!你吃这块,我早给你看好了!」
周野在旁「啧啧」两声,也没再说他什么......
一顿饭下来,林柏也算彻底了解了丁队的情况。
队里多数人都看不起林柏与周野。
寻常人进了驱邪院都得从六等铁卒开始,这两人却是空降的三等。
觉得他们一个因为是大家族的人,一个是买进来的。
陈八斤则是因为家境不好,穷苦出身,经常被大家欺负。
林柏与周野曾仗义执言,陈八斤果断认了两人做大哥。
乔尚纯是一个墙头草,哪有好处哪便有他......
月上柳梢,周野提议大家再去喝点花酒,众人以明日还要点卯为由好不容易才劝住。
周野之后要去结帐,没想到被林柏抢先了一步。
他野死活不依,最后还是乔尚出来打圆场。
「既然林副队家大业大,那今日就林副队请,改日周胖子你再请一顿好的,我必到。」
周野骂他不要脸,又拍着林柏的肩说下次必须他请。
最后几个人在馆子门口嘻嘻哈哈地分了手。
陈八斤走前朝林柏和周野各鞠了一躬,很认真地说:「柏哥,野哥,我一定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说完就钻进了夜色。
周野的马车依旧在楼下等着,他要送林柏,林柏则想借着走路散散酒劲,便独自走了。
此次回府他走还是正门,门口已经换了个中年汉子,看见他也没多问,只把门推开半扇。
林柏跨进去后,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
京城的万家灯火都被关在了外面......
与昨日一样,越往里走灯便越稀,他的脚步声在夹道里空空。
直到到独院的门口,林柏发现了不对劲。
此时的木门半掩,门板上多了好几道泥脚印,他冲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
石桌翻在井边,几只碗碎在墙角,竹椅也断了一条腿。
地上散着几盘菜全糊在土里,像是还被人故意踩过。
正屋的门板上也有脚印,门楣上挂着半截被扯断的粗麻绳。
阿衡站在正屋门口,背对着院门,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明显是在哭。
她听见身后的声音,整个人一僵,随后连忙蹲地上捡碎碗。
「少......少爷......你......回来了。」
她背对着林柏说话,声音像是嘴里含了东西,断断续续。
「阿......衡马上......收拾......少爷......别过来,地上......有......碎盘子。」
林柏当即意识到不对,几步走过去,握住她的肩膀把人转了过来。
此时阿衡整张脸肿了一半。
两边脸颊高高鼓起,嘴角开裂,几片血痂糊在唇边。
她的嘴唇已经青紫肿起,上头都是裂口。
脖子上还有几道抓痕,衣领也被撕破了大片。
她不敢看林柏,只把脸往一边偏,嘴唇动了动:「少爷......别看了。」
林柏暴怒:「谁打的!」
阿衡摇头,小声说道:「没有谁......」
「是阿衡......自己......不小心,走路摔了,撞到石桌上了......盘子也打烂了......」
「少爷......别生气,阿衡......会赔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
林柏慢慢擡起手,想替阿衡擦掉嘴角的血。
阿衡受惊似的往后缩了缩,又硬生生停住。
「少爷......别碰,脏......」
「我问你,谁打的!」
阿衡仍是摇头,但她眼圈里满是泪水,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是......阿衡......自己摔的,真的,是......自己摔的......」
她每说一个字,开裂的嘴唇就会往外渗一点血。
林柏感觉自己的怒意快要冲出胸口,丹田里的两丝电浆也开始噼啪作响。
「阿衡,谁?」
阿衡慢慢擡起眼睛,眼泪已经快含不住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了林柏身后,整个人疯狂地往后缩,颤颤巍巍说道:「林......林桐少爷......来了,躲.....躲......」
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大哥!」
「我的大哥回来了没有啊!」
一个锦衣少年大摇大摆地迈进了院门。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脸上一副嚣张至极的跋扈神色。
他头戴玉冠,腰束金带,衣袍上绣着麒麟纹,身后还跟着四个武卫,个个腰间别着腰刀手中提着灯笼。
林柏知晓林桐,是林项与王淑凤的独子,林府大房的小少爷,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大哥!」
林桐快步走了进来,满脸欣喜。
他先是歪着头看了看阿衡。
「哟,还喘着气呢?」
阿衡抖得不成样子,拼命往林柏身后缩。
林桐好像很满意阿衡的样子,才擡起头来对林柏道:「大哥,回得够晚的。」
「爹与二叔早些时候叫你去正堂。」
「我和林松堂兄一起来的。」
「你不在,我就帮你收拾了一番。」
他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走了半圈。
「你这些破烂,赶紧叫人收拾了。」
「脏得跟猪圈一样,传出去让人知道这是我林家大房的院子,我脸上可挂不住。」
林柏没动,只把阿衡往身后又护了护。
林桐见林柏没说话,转过脸又看向阿衡。
他擡起手,冲着阿衡比划了几下。
「大哥可别这样看我。」
「这贱婢一身伤,是她自己不长眼冲撞了林松堂兄,跟我可没有半点干系。」
说完,林桐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起手来。
好像刚刚对着阿衡隔空比划,就沾了自己的手一样。
「走吧!爹和二叔等久了,可不像我娘那般好说话。」
林柏仍站着没动,他的手慢慢握上了佩刀。
林桐带来的四个武卫见状,立马散成半圆,把林柏和阿衡围在中间。
林桐擦完手,把帕子往地上一丢。
「大哥,我劝你跟我走。」
他笑得眼睛弯弯。
「否则明日我还来。」
「这院子我认得路了,一天来一趟,替你收拾得干干净净!」
「就怕你这贱婢,经不起我收拾......」
阿衡努力张嘴说道:「少爷......别去......」
林柏低头看了看她。
那张小脸肿了半边,嘴唇烂得连说话都费劲,可那双手仍死死揪着他。
阿衡在这,他施展不开。
而且感觉这次有点凶多吉少.....
该死!
这几日好人好事做太少了!
装逼的寿元可能不太够用......
林柏轻轻拍了拍阿衡的手,把她的手拉了下来。
然后悄咪咪的在她手心上写了一个「沈」字,接着语重心长的说道:「都怪少爷,本来说好早点回来的,又害你等这么久,以后肯定会......快点!」
阿衡刚想点头,被林柏一个眼神制止了。
语毕,林柏潇洒转身,朝着院门外走去。
「哈哈哈哈!」林桐大笑:「这才对嘛。」
「好大哥,我亲自给你掌灯!」
「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又尖又脆,活像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