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庆的三角眼紧紧盯着陈追。
尽管陈追一副被戳破心思的惊惶模样,但他心中并不慌张。
打从他罗织这个由头开始,便想好了应对:
「大人英明,小人实非有意欺瞒。
只是小人讨要此书,一方面正如小人方才所言,作信物之用。
另一方面,小人听闻偃具坊不日将来招工,小人想试一试,可关于偃具,小人知之甚微,故而想借书一观,这才编了这么个由头。」
陈追所言,全是真话。
唯一隐瞒的就是自己还有个系统需要《偃师奇谭》。
可这话,说了也没人信。
赵三庆闻言微微颔首,这才收回如毒蛇般的目光。旋即,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拿你为由头加派造作任务,终究是我思虑不周。
此书就借你一日。
但明日傍晚还回来时,若有折页缺角,没你好果子吃!」
只有一日么?
行,一日就一日!
陈追不再犹豫,接过书本:「谢大人!!!」
甫一入手,蓝光泛起,面板弹出。
【凡品·赵三庆的《偃师奇谭·残篇》:
它令赵三庆手不释卷,承载着赵三庆对偃道的向往。】
【当前装备物品1/1,是否切换装备:赵三庆的《偃师奇谭·残篇》?】
【提示:本次切换后,被替换下的装备三日内无法再次装备。】
「被替换下的装备三日内无法再次装备?」陈追心中无奈苦笑。
系统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装备青铜小斧的收益提升是清晰可见的,而眼下装备《偃师奇谭·残篇》的词条效果仍是未知。
眼下不到紧要关头,没必要赌这一把。
看来,只有想办法解锁第二装备,才更为稳妥。
陈追拒绝了本次装备替换。
所幸,之后自己想加入偃具坊,这本书应该能给自己些帮助。
拜别赵三庆,陈追去换那一升口粮。
赵三庆望着他离去背影,目光晦明不定,口中自语:「偃具坊……」
……
夕阳西斜。
白沙镇,一间民房前。
陈追轻扣院门。
「郎中在家么?」
半晌,院门被打开。
一个身如高塔,但满脸憨态的少年,从院门里挤了出来。
「追哥来了啊!」
「小风在家呢,你不是在郡城武馆习武么,怎么得空回来了?」
少年是黄郎中的独子,名叫黄风,亦是陈追儿时玩伴。
院中这时传来一个声音:「这臭小子说学不到真本事,不去了。」
一个身材矮小,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从黄风身后走了出来。
见是黄郎中,陈追连忙见礼:「叔,前日多亏您妙手回春了。」
旋即,又打开了竹编箱子取出了个白色布袋,递向了黄郎中。
「粮食?」黄郎中没有接过,只是隔着布袋伸手一摸。
「对,这是前日里您看诊的诊金和药费,但还不够,我会尽快给您补上。」
诊金和药费一共是二钱,约莫能买五升口粮,袋子里此时也不过就一升口粮。
黄郎中摆了摆手:「你爹这么一走,你们家也不容易,等宽裕些的时候再说吧。」
陈追还想坚持,一旁的黄风将布袋抢过,一把又塞回了竹编箱子里:
「追哥,听我爹的!」
黄郎中又说道:「小时候,小风被人欺负,你没少帮小风出头,就当叔承你那时的情了。」
黄风幼时不似现在壮硕,生性还娇憨,没少遭同龄人嘲笑,而陈追稍大两岁,为人又仗义,两人这才交好。
说起儿时旧事,黄风有些难为情,一脸憨笑地挠着头。
「那行,等我宽裕点。」陈追没再坚持。
「我炉子上还煎着药,你们先聊着。」黄郎中招呼一声,又钻进了屋里。
依着前身的记忆,陈追知道此方世界有武道,只是所知不多,便借着这个机会问道:
「方才,叔说你不学武了,咋回事?」
「代授课的师兄说我交的银两,只够我学站桩这些打熬筋骨的法子。
至于功法,还远远不够。
我寻思着家里也供不起了,就回来了。」
穷文富武,尽管在镇子里,郎中还算收入稳定,但想支撑起武道开销,仍是远远不够。
「那你之后有何打算?」
「我爹想让我跟着他学医术,可学医救不了大靖,我想去从军。」
「?」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话语,陈追一脸狐疑地看着少年人娇憨的笑容,试探性地问道:
「你听过『宫廷玉液酒』么?」
黄风仔细思考了一番,摇了摇脑袋:
「没听过,我爹说喝酒伤肝,不让我喝酒。」
……
告别前,两人之后又聊了几句,陈追才知道,黄风在郡城里也听闻了许多妖族烧杀劫掠之事,这才心生报国志愿。
加之少年真诚的模样,方彻底打消了他的猜疑,只当是凑巧。
直至月上枝头,陈追才回到家中。
方一推门,却见除沈菱枝外,院子里还坐着一男一女。
「大郎,你回来了!」沈菱枝欣然上前,接过陈追的竹编箱子。
走近了些,借着月光,陈追看清二人模样。
中年男人,高高瘦瘦,眉眼间,依稀和陈追也有几分相似,是他的叔叔陈柱。
另一妇人,颧骨微耸,中等身材,有些发福,是他婶子李氏。
「叔,婶,你们咋来了?」陈追问道。
李氏看向陪在一旁的沈菱枝:「菱枝,要么你先回屋,我们和你哥说点事。」
一旁的沈菱枝看向陈追,见陈追点头示意,这才回到屋中,但心底,却开始忐忑不安。
李氏见屋门阖上,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
「大郎,之前你爹下葬,差了二两银子,你叔瞒着我给垫上了。
但我们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家中用度、你堂弟习武、转眼又要收秋税了,这哪哪都要用钱……」
陈追打断道:「婶子,我知道了,我想办法凑一凑,尽快把钱给送过去。」
李氏轻笑一声:
「陈追,不是婶子瞧不起你,就民匠那点工酬,你不吃不喝也得攒三个月。
更何况,我还听说你手艺不行,前两日还挨了一顿打。」
「那婶子有什么来钱的好法子么?」
「婶子我啊,和王老爷家的管家相熟,菱枝这丫头,王管家也来悄悄看过,能值五两银子。」
听到这,陈追大概也明白了。
想来先前也是这李氏在从中传话搭线,沈菱枝才会有卖身的想法。
可那王老爷何许人?
几乎每年都有听闻他买丫鬟,这王府是有多大,用得了那么多丫鬟?还专门挑一些俊俏的少女。
至于李氏,除了想着陈追还钱,估计还想着从王府那拿点好处费吧。
见陈追沉默,李氏更是故意朝着屋内的方向提高声调:
「何况,她又不是你的亲妹妹。
咱们老陈家养了她这么多年,也该报答报答咱们了。」
「咱们」二字,让陈追心中冷笑连连,只是现在囊中羞涩,腰杆不硬,还不能翻脸,故也只是同样朝着屋子提高音调:
「婶子,我从没把菱枝当过外人,卖她的事莫要再提。」
李氏见陈追油盐不进,依旧不依不饶:
「陈追!我也不跟你废话,要么现在掏银子,要么交人!」
「行了!」一直沉默的陈柱终于倏地站起了身:
「再给大郎十天时间,让他想法子凑凑。」
说完,他拉着李氏便往外走,从头到尾都不敢看陈追一眼。
陈追去阖上院门,隐约还听见几句飘来的「就你会做好人」、「嫁到你们家我真是倒了血霉」之类云云……
他无奈叹了口气,老叔心肠不坏,但就是这么个软弱性子。
偏又摊上李氏这么个刻薄婆娘,也是身不由己。
若十天后还不上钱,陈追相信李氏绝不会轻易罢休。
可眼下这局面,若只靠军器局这边上工,终究杯水车薪。
「明日问问吴叔,看看能不能在镇子上接些活计。」他暗暗下定主意。
吵嚷声渐行渐远后,陈追敲开沈菱枝的小屋。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洒落。
陈追本想宽慰她两句,却见她那张秀美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似乎猜到了他的意图般,少女先开口了:
「大郎,不必担心我。
我知道爹和你都是真心待我好,所以我自愿让你卖我。
但我可以自愿,他们不能逼我!」
诚然!
能在养父去世时,前身不作为时,独自支撑家庭的少女。
能为了报恩,而下定决心卖自己的少女。
本就是极其勇敢、坚韧!
岂会因他人几句话,乱了心绪?
「是我多虑了。」陈追转身便要踏出屋门,却又好似想起什么似的:
「今晚,来我房里睡!」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