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心传来第一声非人的嘶吼时，龙兴仓铁门外的影子开始像活物一样爬行。电力先乱。仓区灯光闪了三次，监控画面雪花一样跳动。紧接着，手机信号大面积中断，远处高架桥上传来连环撞车声，幸存者的尖叫和怪物嘶吼混在一起。第一日，到了。赢无姬回到龙兴仓时，外门已经聚了十几个人。他们拍门、哭喊、求救，身后有几只畸变动物在黑暗里游走。
那股冷意没有立刻散开。越是普通的声响越刺人，像在提醒他，眼前的一切还完整，却已经开始倒数。
周行握着钢管，忍不住说：「开门救人吧！」
「先守门，再救人！」
赢无姬把清微镇身印放在门内的铁箱上。青白光亮起，门外那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精神冲击被压低一截。几名巡逻组成员原本快要腿软，这才重新站稳。
「赢晚照，登记外来者。刘启，准备外围隔离区配给。顾清禾，带两个人等伤员进来。」
命令一条条落下，混乱被拆成能运行的事。赢无姬没有立刻开门。他盘膝坐在一号仓角落，把《方寸山河》残篇摊开。竹简上的字并不完整，却足够引气入体。黑铁晶石放在身前，晶石纹路被天地元气点亮，像一盏小灯。元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第一次接触时，它不像温柔的水，更像无数细针，要把人的筋骨重新扎开。赢无姬咬紧牙关，按照梦里的经验，将气机压入眉心下方那片虚无。神海雏形。只要开出这一点，他就不再是普通人。
门外忽然传来重击。畸变犬撞上铁门，门栓变形，赵铁和两个巡逻组成员死死顶住。
「顶不住了！」
赢无姬睁眼。黑铁晶石碎了一角，第一缕稳定气机沉入神海。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血液里有极细的潮声。
「开半门。」
周行脸色一变，却照做。铁门拉开一道缝，畸变犬扑进来。清微镇身印光芒一沉，怪物动作慢了半拍。赢无姬一步上前，手中短刀带着微弱气机，切进畸变犬颈侧。血喷到铁门上，黑得发亮。第一只。第二只被周行缠住，赵铁用门栓横砸，把怪物砸得翻滚。赢无姬补刀时，仓区里所有人都看见那道青白印光和他手上气机。怪物能杀。新世界的力量也能掌握。恐慌被这一刀压住。刘启带人把怪物尸体拖到隔离区，晶核、骨爪、污染血肉分开登记。
顾清禾处理伤口，赢晚照给参与守门的人在名册上做标记。
赵铁喘着气问：「这也要记？」
赢无姬看著名册。
「要记。」
外围隔离区的门只开了三次。第一次，周行带人把两个受伤的幸存者拖进来，顾清禾立刻验伤。没有黑筋、没有发热、没有异常瞳色，才送进临时伤员区。第二次，一名男人抱着孩子扑到门前，身后跟着畸变动物。赵铁想开门，被赢无姬按住肩膀。探照灯压低，铁门只开半人宽，周行用长钩把孩子先拉进来，再由两名守备把男人拖进隔脱机。第三次，有人趁门开想往里冲。周行一脚把人踹回黄线外。那人破口大骂，说龙兴仓见死不救。
外围幸存者跟着躁动，孩子哭，伤员叫，怪物在暗处低吼。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像要把铁门拧开。赢无姬没有解释善恶。他让赢晚照站到门内，高声念规则：登记人数，验伤，隔离，按劳动和伤情配给。隐瞒同行者、冲撞内核门、抢夺物资者，移出下一轮救援名单。
「你们可以恨我。」赢无姬看着门外，「但门只有一扇。乱开，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一起死。」
清微镇身印在铁箱上发出微光，压住几名受惊守备的手抖。刘启按人数放出第一批热水和压缩饼干，顾清禾带人把伤员分区，赵铁把黄线重新刷粗。混乱被拆成动作后，门外骂声仍在，却没有再冲。赢无姬回头看了一眼新开的外来者页。这一页很薄。但灾变第一日，龙兴仓终于学会了第一件事：救人并非把门打开，实为让门开了之后还能关上。神海雏形开辟成功后，赢无姬没有立刻出手。他先让自己站稳。
元气在体内冲刷，带来的不是单纯力量，还有一种想要立刻宣泄的躁动。梦里他见过太多第一批觉醒者，刚得力量就冲出去逞强，结果要么死在怪物嘴里，要么死在同伴背后。力量必须先被命令管住。外门终于打开一道缝。周行带人用钢管和盾牌卡住门缝，顾清禾的伤员区已经准备好热水、绷带和隔离布。刘启站在物资线后面，手里拿着临时配给表，脸色比谁都难看，却没有退。第一只畸变犬扑进门缝时，几个新巡逻员差点松手。
清微镇身印亮起，赢无姬踏前一步，体内第一缕气机压进短矛，矛尖刺穿畸变犬喉骨。怪物还在挣扎，他没有补花哨动作，只让周行压住尸体，赵铁拖走，陈砚检查是否有晶石。
「尸体也登记？」赵铁喘着气问。
「登记。」赢无姬说，「怪物以后也是资源。」
赢晚照听见后，立刻在外来者页旁边开出战利品栏。晶核、皮骨、污染程度、处理人。灾变第一日，旧世界死得很难看。但龙兴仓每多写下一栏，就多从混乱里夺回一点东西。夜里，第一批外来者被安排到外围仓。他们和内核区之间隔着两道绳线，一道黄线，一道红线。黄线内可以领水、领饭、接受验伤；红线内是内核仓，未经许可不得靠近。
一个外来老人不理解，抓着顾清禾的袖子问：「我们是不是被当外人？」
顾清禾没有立刻回答。赢无姬走过去，蹲到老人面前。
「现在是。守规矩三天，愿意登记，就不是。」
这话直白得让旁边几个人脸色难看，却比虚假的一家人更可靠。灾变第一日，任何人直接进内核仓，都会让早来的人不安，也会让后来的人以为哭喊就能换特权。老人沉默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赢晚照把「临时观察三日。」写进外来者页。
当晚，外围仓有两个人主动上报同行者数量不符。一个藏了侄子，一个带了受伤同伴。按旧习惯，他们怕被赶出去；按新规矩，他们发现说实话至少还有位置。这两个小记录，让赢无姬确认第一条救援流程没有白立。清微镇身印在门内压着怪物的精神冲击。而那些薄薄的登记页，在门内压着人心的冲击。这一夜结束前，赢无姬又做了一件小事。他让外来者自己复述入仓流程。
并非背给他听，实为背给下一批还在门外哭喊的人听。最先复述的是那个抱孩子进来的男人，他声音发抖，却把「登记、验伤、隔离、配给。」四步说完整了。
门外的人听见同样从逃难者嘴里说出的规矩，抵触少了许多。赢无姬看着这一幕，确认龙兴仓的第一道救援流程有了传播能力。规则若只能靠他亲口说，就太脆；能被被救者转述，才算开始扎根。灾变以后，流过血的人不能和躲在后面抢粮的人算一样。这一页，迟早会变成军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