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一声呼喊，春天的名字接二连三从孩子们口中响起来。
奔跑的脚步骤然刹住，肩头的背包跟着剧烈晃荡。
她攥紧背包背带回过头，转瞬之间便被团团围在中间。
大大小小一共九个孩子。
领头喊话的是十三岁的大文，袖口磨得棉絮外翻，下意识把身后年纪更小的几个人护在自己身后。
「你们来干嘛？也要去农场？」春天手指往袖子里收了收，心里还记挂着军备处的办理时限，依旧把语气放得柔和。
「嗯！」一片整齐的应答。
后排的小五踮起脚尖，旧布鞋边缘裂开，冻得开裂的脚后跟露在外头。
他的父亲去年死在兽潮之中，之后便和这群孩子在平民区抱团求生。
早前听春天提起打算申请农场，今天一大早就结伴赶来了这里。
春天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劝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瞥见大文手里捏着一张纸片，纸上歪歪扭扭抄着一行字：农场登记需3人以上同行，是从平民区公告栏抄下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翻涌上来的酸涩强行压下。
就凭着一点渺茫的希望就敢奔赴前路，这份孤勇，连她都有所不及。
春天蹲下身，视线和小个子的孩子们齐平，掌心轻轻抚过最小那个丫头的头顶，声音沉稳。
「我知道你们想寻一条活路，可农场外面并不是安全区。没有防护罩笼罩，空气中弥漫辐射，必须穿戴防护服才能活动。夜里的变异鼠，牙齿能够咬穿鞋底，这些，你们真的做好准备了？」
野外的风裹挟着细碎辐射尘埃，普通人不穿防护服暴露在外，短短半天就有狂化的风险。
野外危机四伏，半人高的变异鼠獠牙锋利，连铁器都能啃噬；
还有缠人的血藤，一旦勾破防护服便是死局，许多毫不起眼的低矮草木，能够向空气中释放致命毒素。
只有黄灯、绿灯谱系下的动植物可以食用，其余物种要么含有剧毒，要么会主动袭击活物。
平民区大多数人依靠稀释营养液苟活，那东西喝起来如同融化的塑料，仅能勉强补充微量元素。
想要换取更好的物资，只能趁着春末到秋末外出采集。
冬天并非不能外出，辐射时长虽然减弱，可饥饿的变异兽会变得愈发狂暴，就连军队巡逻车都敢冲撞，没人愿意轻易冒险。
无大人庇护的流浪孩童，大多只能在安全区内乞讨，运气糟糕的时候，连续两天都喝不上一口营养液。
「我们都打听好了！」
小五猛地往前凑上一步，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登记要身份证明，出城还可以领取配套物资。」
说着，他把怀里旧防护服往外拽了拽，「我还有我爸留下来的防护服，大家都准备好了。」
春天望着一双双眼睛，那是被饥饿与苦难反复磋磨，却依旧没有熄灭的希望。
她不由得浅浅一笑，指尖碰了碰小五冻得通红的耳廓：「好，那咱们农场见。」
说话的同时，她飞快拉过小五的手掌，在他掌心写下一串坐标数字「20~~34」，指腹用力按了按那几道字迹。
这是她翻阅巨木新区地图之后，选定的21号农场周边备选地块。
看着小五紧紧攥住手心，春天站起身，又叮嘱大文：「排队不要和人起争执，遇到难处就找现场工作人员，我要先去军备处。」
交代完毕，她拽着雷达快步往军备处赶，帆布背包在身后晃得厉害，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望一眼，那群孩子已经朝着登记处的方向走去。
和土地领取处人头攒动的景象不同，军备处这边人流稀疏不少。
春天刷过腕表，工作人员的屏幕立刻调出她的登记表格。
「宋春天，21号小型农场，登记五人，请一个月内完成全员到齐。」话音落下，身后有人递过来一大包沉甸甸的种田补给物资。
「您好，我申请补交三十万积分，将配套小型防护罩升级为中型。」春天的声音急促却平稳，手指不自觉攥紧背包带。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猛地擡起来头。
多数人领到基础补给便满心欢喜匆匆离开，他本以为春天也是来领取基础物资的，万万没料到对方要大额积分升级设备。
农场标配小型防护罩本身价值五十万，中型防护罩市面售价足足一百万，补齐三十万也绝非一笔可以轻易拿出的数目。
「我看过农场主法案，允许升级配置。」
春天微微催促，「麻烦快一点，我必须赶在天黑之前出城。」
即便有军队护送，入夜之后野外变异兽的攻击性也会成倍暴涨。
「可以，扣完积分即可完成更换。」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办结全部手续。
腕表皮肤跳动，三十万积分瞬间清零，春天心口一阵抽痛。
这是全家全部的家底：一家人日积月累的积蓄，加上夏天重伤之后拿到的救助补贴，全部搭了进去。
现在五个人腕表余额相加已经不足五百，属于她自己的只剩下一百二十五，仅仅够买一颗新鲜的小白菜。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城外辐射无处不在，除却防护服之外，唯有防护罩能够隔绝伤害。
弟弟夏天虽在重伤之后完成进化，却被时安白教授戏称史上最弱进化者，体质孱弱，辐射对他造成的伤害远超普通人。
全家早已打定主意不再返回安全区，眼下还有升级优惠，再难也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等把现在居住的房子变卖，积分的缺口就能周转开来。
只是麻烦在于，就算握有分家文书，房产户口依旧挂在宋建材那位偏心的老母亲名下，后续免不了一番纠葛。
春天接过中型防护罩设备，匆匆和雷达道别，背上背包就往外冲。
雷达伸手一把拽住她的衣袖，眼底满是担忧：「到农场务必注意安全，铁柱已经在那边，遇事可以找他搭把手。」
春天一把扯回衣袖，笑着打断他喋喋不休的叮嘱，语气匆忙，却带着暖意。
「知道啦！你有空记得去我家溜达一圈，给夏天带书。要是有人找我家麻烦，就去战队雇人收拾，别听我妈的软话，我回来给你补积分。不说了，我得走了，太晚了！」
雷达望着她，眼底藏着几分不舍，依旧点了点头：「好，你说的我全都记着。」
刚松开衣袖，他又急忙补上一句：「真遇上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去找小姨，农场这边的建设事务由她主持。」
春天已经迈开的脚步猛地顿住，猛然回头，眼里瞬间亮起光：「你说教练在主持！！！」
「嗯，相关物料都在她手上，到农场直接找她就行。」
目送春天再度快步跑远，雷达轻轻叹了口气。
他原本也递交申请想要前往农场参与建设，却被哥哥驳回，否则此刻便能和她一同出城。
他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感觉她脚步比方才更为沉重，或许是背着防护罩设备，又或许，是心底压了太多家事。
春天一路向前奔跑，沿途建筑不断变换。
稀疏的平房，慢慢变成两层小楼，再往后便是密密麻麻的水泥高楼，主干道地面也愈发脏乱，到处黏着来历不明的污渍。
这类楼房她只在旧时代影视剧里见过，酷似香港唐楼，一扇扇窗户背后，挤着一户又一户人家。
高楼之间的街道拥挤不堪，随处都是私自搭建的棚屋，塑料布、破木板歪歪扭扭堆栈，通行的过道被挤压得只剩窄窄一条。
倘若从高空俯瞰，整座安全区如同一个巨大的圆环。
中心区域建筑低矮，越往外圈楼房越高耸，高楼戛然而止的地方留出一圈空地，再向外，便是厚重高大的防御城墙。
踏入平民区范围，混乱的气息扑面而来。
棚屋角落，有人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有人靠着墙壁昏昏沉沉。
几个裹着破布的闲散团伙盯上了她鼓鼓囊囊的背包，脚步不动声色地跟了上来。
春天心弦一绷，脚下速度陡然加快。
刚跑出巡逻队的可视范围，身后的人不再掩饰意图，直接呈合围之势堵了上来。
一名满脸横肉的劫匪晃动手里的匕首，语气凶狠：「嘿，小姑娘，把背包留下，不然有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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