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莱拉的光脑弹出消息的时候，她正在4号共振室里坐着。
银狼趴在她脚边，那根透明的精神力丝线松松地缠在它脖子上，像一条不太起眼的项圈。路烬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战报，全程没说一句话，仿佛这个房间根本没有人。
光脑震了一下。莱拉低头一看：
「医疗部通知：患者余跃生命体征恢复稳定，意识已清醒，可办理出院手续。」
莱拉直接把精神丝断开了。银狼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呜」了一声，尾巴甩了一下。路烬擡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儿子醒了，可以先下班吗，时间不够的话明天补给你。」
「好。」
莱拉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路烬合上战报。那个女人的精神力撤走了，整个房间忽然空了很多。
」……记得补。」他对空气说了一句。
莱拉赶到医疗部的时候，推开病房门就看见余跃在折腾。
说是折腾，其实跟婴儿翻身差不多。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胳膊撑着床单，试图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失败了。又试了一次，手臂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整个人歪倒在枕头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表情很凶，但凶起来也只像一个龇牙的幼崽。
莱拉站在门口看了三秒，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他确实醒了。
第二，他没理智。
那双眼睛睁开了，但里面没有」清醒」的光芒。瞳孔是散的，目光不聚焦，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在打量陌生的笼子。他看见莱拉走进来，整个人猛地往后缩，背撞在床头板上，发出闷响。然后他又往前扑——但是手臂没撑住，整个人趴在了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攻击力。纯纯的婴儿式无能狂怒。
莱拉走过去，把他从枕头上捞起来。他挣扎了一下，力道轻得像被猫挠了一下。那张脸干净了之后倒是很清秀——眉骨挺括，鼻梁笔直，嘴唇因为营养不良有些发白，但轮廓分明。如果没有那双涣散的眼睛，看着倒是俊俏。
护士从门口探进头：」病人情绪不稳定，建议多留院观察几天。」
莱拉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发抖的少年，又看了看光脑上」住院费10贡献点/天」的帐单。
」不住院了，」她说，」我带他回家。」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莱拉去租了一辆轮椅——折叠款的，押金30点，日租2点。她把余跃从病床上抱到轮椅上时，他全程在发抖，手指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但没再挣扎了。那双涣散的眼睛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公寓是白塔外围的向导家属楼，新婚夫妇大都住这里。两室一厅，月租1600贡献点，按当地物价算性价比很高。艾尔主动说房租全包，被莱拉拒绝了。
」AA。」莱拉的态度很坚决，」咱俩是合作关系，我不能让你又出钱又出情绪价值。」
艾尔想反驳，但看着莱拉不容辩驳的样子，又没敢说话。明明他是因为喜欢才结婚的，但他的妻子却把婚姻理解为避税手段。但本来也没法让刚认识的人知道自己的心意。先婚后爱嘛，已经比其他哨兵多了更多追求莱拉的机会了，做人该知足的。
今天回来，他就知道了莱拉的工作调动，成了那个s级的御用向导。八千贡献点的薪资，你个不怀好意的s级，这比a级向导的工资都高了。不过b级向导可以合法娶五个丈夫的，想娶第六个需要交税，交了税就也是合法的。自己本来就没有得到老婆的欢心，现在完全是合租室友的待遇，再进来个s级，老婆还能看见自己吗，要是他们两情相悦，老婆甚至可以直接把自己扔掉，还可以顺便把那没腿的袋鼠挂自己户口上，一举扔掉两个垃圾。不行，不能再徐徐图之了，不能被老婆扔掉！
艾尔起了个大早，结束了训练就直奔超市。烛光晚餐。他做饭成绩并不杰出，堪堪及格，家里也没有特意培养，他们家都是喝营养液的，根本没人会做饭。小熊猫精神体最近还算受欢迎，不用厨艺高超也能嫁出去。光脑上有教程，他照着视频煎了两块肉排，摆盘的时候还特意用番茄酱画了个爱心。蜡烛是白塔便利店买的应急照明款，虽然不太浪漫，但关了灯之后看起来也凑合。
门开了。
莱拉推着轮椅进来了。轮椅上坐着个男的。
艾尔举着锅铲，愣在原地。他看着轮椅上的余跃——脸干净了，瘦是瘦，但眉眼看着很端正。头发被莱拉梳过，扎了马尾，碎发软塌塌地垂在额前。虽然坐着轮椅、精神涣散、瘦得脱相，但那个骨相摆在那里，等再养一个月长了肉——
艾尔低头看了看金属盘子映出的自己那张娃娃脸。
再看看轮椅上那个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分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三岁的」儿子」。
他忽然觉得烛光晚餐的番茄酱爱心像小丑的嘴，在疯狂嘲笑他。
」……他醒了？」艾尔干巴巴地问。
莱拉把轮椅推到餐桌旁边：」嗯。没理智。但醒了。」
她把余跃从轮椅上抱到椅子上——他全程乖乖的，手指又攥住了她的衣角。艾尔看着那双攥着她衣角的手，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儿子，这是儿子，这是儿子」。
然后莱拉做了个艾尔没预料到的事。
她把椅子拉近，手放在余跃额头上，闭上了眼。
」你干嘛？」艾尔吓了一跳。
」试试给他梳理，E级。我还没试过这么低等级的哨兵，应该轻轻松松就能解决吧。」
艾尔还没来得及说」疯兽人的精神海会反伤向导」，莱拉的精神力已经探进去了。
一片沼泽。
余跃的精神图景是黑的。淤泥一样浓稠的污染物质铺满了整个识海表面，黏稠、腥臭、翻涌着暗绿色的气泡。普通哨兵的污染值是数值化的——三十、五十、八十，用精神力拔除就行。但余跃的整个精神图景本身就是一块污染凝结体。
莱拉把精神力探进去，像把手伸进一罐半干的泥浆里。黏。阻力很大。但她B级的精神力在触碰到那些淤泥时，那些泥巴居然——化了。
不是」被拔除」。是」化开了」。
淤泥碰到她的精神力，像冰雪碰了温水，一层一层地溶成清澈的水纹。那些纠缠在识海深处的暗色物质顺着她的精神力丝线流出来，在空气中蒸发成淡灰色的雾气，消散了。
艾尔在旁边看着。他的B级精神力能感知到余跃精神力的波动，不是疯兽人那种没有章法的波动了。
莱拉感觉到那片漆黑沼泽的边缘在变薄，像一堵泥墙被水泡软了，开始往外扩展。边缘模糊了，但那个」扩展」的方向是朝着」清晰」去的。
莱拉睁开眼。
余跃闭着眼，好像昏过去了。他没有腿，给他准备的椅子上有安全带，昏了也不会掉下去。
莱拉收了精神力，揉了揉太阳穴。不累。跟梳理一个B级哨兵差不多。那些淤泥在她碰到的时候就自己化了，像等着被融化一样。她偏头看向艾尔，发现小熊猫少年正悬着两只手在她身侧，一脸焦急地想扶又不敢扶，手臂空悬着，像一只张开翅膀护住幼崽的鸟。
」担心我？」莱拉问。
艾尔见她没事，松了一口气，缩回手摸了摸后脑勺：」疯兽人的精神海很危险，以前有向导试过救疯兽人，被反伤了，最严重的吐血——」他顿了顿，看了眼余跃，」不过他就剩E级了，确实没什么攻击力。」
」没人成功救过疯兽人？」
」没有。」
莱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些淤泥碰到她的精神力就自动化开了，像生锈的锁遇到了对的钥匙。她想起系统走之前说的话——」全部余额兑换了精神力增强」。她一直以为那就是把她从F提到B。但如果那笔」增强」让她的精神力」质地」变了呢？不是B级和A级的容量区别，是她的精神力的」触感」是温的，而其他向导的精神力是凉的。疯兽人的精神海被污染冻住了，只有温的才能化开。
」那我要是把他治好了，」莱拉说，」是不是有点超纲。」
艾尔沉默了两秒：」……治不好的。疯了不可逆。」
余跃又醒了，余跃不疯了，余跃知道了他要叫16岁妈，叫18岁爸，而他自己，记忆里明明16岁，竟然已经19了，不仅精神力降到e了，还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双腿，余跃已经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