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跃坐在轮椅上，把客厅环顾了一圈。
两室一厅，家具精简，灶台上有一只半新不旧的热水壶。墙角的储物箱里码着几袋速食营养粉，是白塔统一配发的型号。整个屋子里最智能的设备，大概就是他屁股底下这把轮椅的折叠卡扣。
他确信自己没看到什么科技设备。这个家似乎不算富裕。
」现在的医疗技术，」他斟酌着措辞，声音还带着高热退去后的沙哑，」已经进步到可以轻松治愈疯兽人了？」
莱拉正在给他倒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艾尔坐在餐桌对面啃苹果，咔嚓一声脆响。
」现在和三年前没什么不同，」艾尔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你只是少了三年的记忆，不是错过了什么技术大爆炸。」
余跃沉默了两秒。
」那——」他攥了攥手指，」我是第一个恢复神志的疯兽人？」
艾尔和莱拉对视了一眼。莱拉把水杯递到他手里，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应该是吧。」
余跃握着杯子的手僵住了。
」你们……」他声音有点发飘，」你们就这个反应？」
莱拉：」什么反应？」
」我！」余跃指着自己的鼻尖，」疯兽人！历史上第一个被治愈的疯兽人！你们就'应该是吧'？？？」
艾尔把苹果核精准地投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不然呢？敲锣打鼓吗？这里就咱们三个人，你让我俩怎么激动？我在屋里跑三圈？」
余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赶上了好时代——疯兽人问题全面解决、医学技术突飞猛进、他恰好成了新政策的受益者。他甚至在昏迷的时候迷迷糊糊想过，」等我醒了大概要被拉去做研究，但好歹活着」。
结果呢？
两个心大的便宜家长。一个B级向导。一个精神体是小熊猫的b级哨兵。两人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一个疯兽人从泥地里捡回来、随随便便地治好了、随随便便地领回了家。全程平静，毫无波澜。
余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杯子里的水还在晃。他不确定自己是想笑还是想哭。
」……那我的精神力还能恢复吗？」他换了个问题。
莱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只试过你一个E级的。你精神海的淤泥在碰到我的精神力时会化开，但能化到什么程度、化到哪个等级，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能治好我？」
」我不知道啊。」莱拉诚实地说，」但你当时快死了。死马当活马医，医好了是赚的，医不好也不亏。」
余跃：」……」
艾尔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她是真的不知道能不能治别的等级。白塔没有没被销毁的疯兽人，她也没机会试——」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余跃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灯泡被」啪」地拧开了。
艾尔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用一种」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的语调慢悠悠地说：」……但是，白塔没有，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啊。」
莱拉转头看他。
艾尔把光脑调出来，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他一边翻一边说，语气努力装得很随意：」废兽人安置区。很多星系都有。疯兽人不被销毁的话，就送到那些地方去——环境差、医疗差、死亡率高，反正也没人管。那些安置区有时候会招工作人员，待遇比不上白塔，但胜在没什么管束……」他擡头看向莱拉，娃娃脸上挂着一副」我是为了医疗进步」的正经表情，」我可以申请退役，去那边应聘安保人员。」
余跃坐在轮椅上，看着艾尔那张写满了」我很无私」的脸，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退役，艾尔外套上挂着少尉肩章，不算什么高官显贵，但也证明他不是全无上进心的人。他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说」申请退役」，随随便便地说」去荒星当保安」。
余跃又转头看莱拉。B级向导在白塔不算稀缺，但胜在稳定，工资够花，没有生命危险。这女人也随随便便地点了头，高高兴兴地开始盘算行李打包。
」去哪个星系？」
」我看这个——K-72，半废弃状态，快成为垃圾星了，原住民基本撤光了，剩下一些无处可去的低级兽人。」
」远不远？」
」飞船四天。生活成本应该很低。」
」行。余跃的轮椅能上运输舰吗？」
」折叠的，能。」
「那这个轮椅直接买下来好了，估计那边也租不到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五分钟之内把」搬家」这件事敲定了。余跃的轮椅停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捧着那杯没喝完的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拎起来装进麻袋的行李。
用腿站队，他没腿。
他确实只是一个行李。
」……我能不能说句话？」余跃举手。
」你说。」莱拉正在往双肩包里塞压缩饼干。
」我是被领养的。我没得选。但你们两个——一个B级向导、一个少尉军衔——你们真的就这么随便地、放弃白塔的一切、去一个半废弃的荒星做慈善？」
艾尔把光脑收起来，看了他一眼。那张娃娃脸上忽然没了刚才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我很正经」的滑稽感，换了一种很平静的表情。他半蹲下来，跟轮椅上的余跃平视。
」你只是运气好，掉在了泥地里被她捡到了。那些安置区里的人，掉在泥地里的时候，没有人路过。」
余跃看着他。
艾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你刚才说'职业规划'？」他笑了一下，娃娃脸笑起来很干净，」我18岁。我的职业规划就是——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别后悔。」
余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把那杯水喝完了。杯子放下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那我是你们的第一个案例。」
莱拉：」嗯。」
」我要是恢复到A了——」
」那你就成了活GG。会有更多疯兽人被送过来。」
」那你怎么办？应付得来？」
莱拉把双肩包的拉链拉上，直起身看着他，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应付不来的时候再说。反正你也跑不了——你是我儿子。」
余跃又一次哑口无言。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