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太毒，太直接。
像把生锈的钝刀子，狠狠捅进朱慧荣心窝子里，还拧了两下。
朱慧荣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周围有人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宋鸿鹏更是羞愤交加，脸涨成了猪肝色：「宋江海，你在放什么狗屁？」
「你咒老子死是吧？不要脸的东西！」
朱慧荣也被噎得差点背过气。
她眼看硬抢不行，撒泼也没用，眼珠子又是一转，忽然捶胸顿足，换上了一副悲戚的腔调。
「哎哟，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海娃子，二婶是贪你那点钱吗？二婶是心疼你，怕你年纪小，乱花钱！」
「再说了，你咋能光想着你自己？不想想你七老八十的奶奶吗？」
她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让全场都听见。
「你奶奶多大年纪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辛苦一辈子，拉扯你们老宋家！」
「她吃过什么？用过什么好？」
「这黄油蟹，她老人家活了七八十岁，拢共见过几回？吃过几口？」
「你当孙子的，回村子了，发大财了，少卖几只，孝敬孝敬你奶奶，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她越说越来劲，一副捶胸顿足的模样。
「你爸妈走得早，没法尽孝，你这个当儿子的，你替他们尽孝不行啊？」
「你奶奶把你爸拉扯大，容易吗？现在老了，想吃口好的，你这亲孙子，就这么吝啬？」
「你就只顾着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把你奶奶忘到脑后去了？」
「你还有没有点良心，懂不懂什么叫孝道！」
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横飞，手指头都快戳到宋江海鼻尖上。
宋鸿鹏也反应过来，立刻帮腔，语气带着责怪。
「就是，哥，你咋能这样？」
「奶奶可是咱们老宋家最疼小辈的，你小时候，奶奶没少给你塞零嘴吧？」
「现在你有点能耐了，就不管奶奶了？让奶奶也跟着你享享福，吃口好的，怎么了？」
「这可是替你爸妈尽孝，是给你爸妈积德！」
母子俩一唱一和，句句不离奶奶，不离孝道，不离替你爸妈。
一下子，就把宋江海推到了不孝、忘本、自私自利的位置上。
周围有些不明就里的老人，听了还真有点动容，看向宋江海的眼神带了点不赞同。
议论声又嗡嗡响起。
「话是这么说，孝敬老人是该的！」
「可这逼着人家分钱去孝敬…味儿不对吧？」
「就是，听着怪别扭的，但老太太也确实不容易！」
朱慧荣听着议论，腰杆挺得更直了，三角眼里闪着得意的光。
她看着宋江海，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
小兔崽子，我看你这回怎么接！
你不是能说会道吗？
你不是有钱硬气吗？
我看你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不孝敬你奶奶！
只要宋江海松口，拿出几只黄油蟹。
那到了老太太手里，怎么处置，还不是她这个孝顺儿媳说了算？
到时候煮了吃了，或者转手卖了，钱进了谁口袋，那可就不一定了。
她就不信，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宋江海敢顶着不孝的名头，硬扛到底！
宋江海站在那里，听着他们母子俩一唱一和的道德经，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看着朱慧荣那副自以为拿捏住他的得意嘴脸，又看了看旁边梗着脖子、一脸我为你好的宋鸿鹏。
心里那股压抑了多年的火气，混着清晨海风的咸腥，慢慢翻涌上来。
朱慧荣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拿捏住了，气势更盛，往前又逼了一步，声音拔得更高，几乎是在叫嚷。
「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被我说中了吧，你就是个没良心的！」
「今天这黄油蟹，你必须分出一半来，不，分出大半来！」
「拿回去给你奶奶炖汤补身子，剩下的，也得交给我，我来替你保管，替你去卖，免得你年轻被人骗了！」
「这是你当孙子该做的，也是替你那短命的爹妈赎罪！」
她越说越离谱，手已经伸出来，几乎要去抓宋江海的胳膊。
那双眼睛里，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眼看着那枯瘦带泥的手要碰到自己胳膊，宋江海眼神一厉。
他猛地擡手，啪一声脆响，直接一巴掌狠狠拍在朱慧荣伸过来的手背上。
力道不小。
朱慧荣嗷一嗓子，触电般缩回手，手背上瞬间泛起红印子。
「少他妈碰我！」
宋江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压抑许久的戾气。
他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贴着朱慧荣那张错愕扭曲的脸。
「奶奶？」
「你说那个老虔婆？」
这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市场。
所有人都惊呆了，瞪大眼睛看着宋江海。
老虔婆？
这可是大不敬！
朱慧荣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声音尖利得能划破耳膜。
「你小子睡毛楞了，敢这么骂你奶奶？」
宋江海嗤笑一声，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恨意。
「好一个奶奶，来，二婶，你告诉我。」
「我爸当年出海，每次回来，鱼获卖的钱，是不是至少有一半，都被那老虔婆以帮你们存着的名义拿走了？」
「我妈当年病得起不来床，想买点药，去找那老虔婆要点钱，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老大媳妇就是娇气，一点小毛病就嚷嚷，钱要留着给老二老三娶媳妇、盖房子，哪有闲钱给她糟蹋！」
「这事，村里老一辈的，怕是还有人记得吧？」
周围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闻言神色动了动，互相交换了个眼色，没说话。
显然，是有这么回事。
朱慧荣脸色一变，张嘴想反驳。
宋江海根本不给她机会，语速更快，字字如刀。
「我小时候，过年压岁钱，我爸妈给了我和鸿鹏一人一份的。」
「转眼那老虔婆就从我口袋里把钱掏走，塞给鸿鹏，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
「我爸妈留下的那点宅基地，当年是谁撺掇着要分给二叔三叔，说我一个小孩子家，要那么大地儿没用？」
「要不是老村长拦着，说这不合规矩，我连个遮风挡雨的老屋都保不住！」
「我爸我妈出事那年，尸骨还没捞上来。」
「那老虔婆第一件事是哭儿子吗？是惦记孙子吗？」
宋江海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却更冷，更硬。
「她第一件事，是带着你们二房三房的人，跑到我家，翻箱倒柜，要把我爸妈那点可怜的积蓄和值钱对象拿走！」
「美其名曰，帮海娃子保管，免得他被外人骗了！」
「保管？保管到她自己的箱底，保管到你朱慧荣的口袋里去了吧！」
「现在跟我提奶奶？跟我提孝道？」
「我孝你妈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