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确实继续了。但接下来的流程,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陆川不在,代替他走完流程的是陆远。
陆远是陆川的亲弟弟,二十一岁,联邦第一军校指挥系三年级的学生。他长得和陆川有五六分像——同样的高眉骨和深眼窝,但他的眼神和陆川完全不同。贺墨见过官网上陆川那张照片,陆川的眼神是冷的,是沉静的,是在战场上淬过火的冷静和克制。而陆远的眼神是烫的,是少年人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带着棱角的、随时准备扎人的锐利。
尤其是当他看向贺墨的时候。
交换戒指的环节,陆远从戒枕上拿起那枚陆家准备的婚戒,动作粗鲁得差点把戒枕打翻。他把戒指往贺墨的无名指上套的时候,连指节都没对准,硬生生地往上怼了一下,戳得贺墨的手指微微一颤。
「抱歉。」陆远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
贺墨擡眼看了他一眼。那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这个替他哥哥走婚礼流程的年轻人。他发现陆远的眼睛里有敌意,毫不掩饰的、明晃晃的敌意。
贺墨收回视线,自己把戒指调整到了正确的位置。
宣誓环节。陆远站在贺墨对面,手里捏着一张电子誓词卡,念得飞快,语气像在背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战术条例。他念完自己的部分之后,擡起头看着贺墨,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不好意思当众吐出来。
「该你了。」他把誓词卡翻了个面,递给贺墨。
贺墨没有接那张卡。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数百位宾客和无数正在直播的镜头,微微挺直了脊背。聚光灯落在他身上,雪白的西装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乌木一样的光泽,和他脚边那只白色猞猁的皮毛形成了奇妙的呼应。猞猁擡起头,金色的瞳孔缓缓扫过观礼席,像是在替自己的主人丈量这场孤身一人的仗。
贺墨开口了。
「感谢各位今天来到这里。」
他的声音通过免提系统传遍了整个星辉礼堂。不高亢,不激昂,甚至算不上多么有力。但礼堂里的窃窃私语声,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在场有很多人,对我的身份、我的经历、我站在这里的资格,都心存疑虑。」他停顿了一秒,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排几位交头接耳的贵妇,「这很正常。如果我是你们,我也会怀疑。」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没人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
「我不会在今天、在这个场合,为两年前的事做任何辩解。」贺墨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调查还在继续,真相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在那之前,我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也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去打一场没有证据的嘴仗。」
「我想说的只有两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陆少校今天不在这里。他去了前线。有人可能会觉得——这是一种怠慢,是一种冷落,甚至是陆家对这场婚事的态度。」他的目光在台下某几个正在悄悄录像的宾客脸上停了零点几秒,「我不这么认为。陆指挥官去前线,是因为前线需要他。我们在后方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办婚礼,正是因为有一批像他一样的军人,在虫族的第一波冲锋里顶在最前面。这不是怠慢。这是他的职责,也是我的荣幸。」
观礼席上,有人开始鼓掌。零零星星的,很快又压了下去,但那种微妙的气氛变化,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贺墨伸出第2根手指。
「第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度,但在聚光灯下,那张本就过分好看的脸因为这个笑而显得格外生动,像冰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温暖的光。
「我知道智网上有很多人说陆指挥官不值得,说我配不上,说这场婚姻是匹配系统出了bug。」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猞猁,然后又擡起头,那双浅淡的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无奈,「也许你们说得对。」
他顿了顿。
「但联邦法律至高无上,既然匹配系统把我和他绑定在了一起,既然联邦法律要求我们结婚,「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这段婚姻能走多远,我都会站在我该站的位置上,做我该做的事。」」
他把手轻轻放在胸口,感受着那枚母亲留给他的戒指通过衣料传来的微凉温度。
他微微欠身,鞠了一躬。
「谢谢。」
礼堂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掌声像雷鸣一样炸开了。
最先站起来的是联邦第三作战队的几位军官,然后是第一作战队的副队长周棠,然后是几个原本只是来凑热闹的家族代表——他们甚至不确定自己在为什么鼓掌,只是觉得如果不鼓掌,就好像对不起那个站在台上的、孤零零的、脊背挺得笔直的年轻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被一群战术顾问和参谋官团团围住,站在第一舰队的旗舰「破晓号」的指挥室里,对着全息星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敌舰标记,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当然不知道婚礼现场发生了什么。
他的副官赵衍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犹豫再三,还是没敢把智脑终端上正在直播的婚礼画面递过去——画面上,他的新婚丈夫正在数百人面前,为他缺席的婚礼做一场平静而体面的发言。
多年以后,当这场婚姻的走向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当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被一层层揭开,人们回头再翻出这段发言的录像时,才发现那个站在台上的、被所有人质疑的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说一句假话。
他说他不会辩解。他真的没有辩解。
他说他会做好伴侣该做的事。他真的做了。
他说他不会给陆川丢人。他也真的没有。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时此刻,贺墨走下台的时候,陆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礼堂侧面的走廊,远离了宾客和镜头。走廊很窄,灯光昏暗,和礼堂里的金碧辉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气里弥漫着老建筑特有的石材和木材混合的气味,混着一点从后厨飘来的酒香。
「喂。」陆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修饰的冲劲。
贺墨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
陆远站在走廊的暗处,双手插在礼服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他比贺墨高了小半个头,体型也更壮实一些,此刻正用那双和陆川有五六分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贺墨,嘴角向下撇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很不爽但我不想承认你让我不爽」的别扭气场。
「你刚才那些话,」陆远说,语气像是在审问一个可疑的新兵,「是你真心那么想的,还是提前找人写好的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