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耀东就醒了。
不是被人叫醒的，是自己醒的。
跑了十几年大船，生物钟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凌晨三四点，眼睛自动就睁开，比闹钟还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那层塑料薄膜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月光。
身边传来林秀致均匀的呼吸声，她侧躺着，背对着他，身体蜷缩成一团，像只虾米。
床里侧的两个小子挤在一起，小儿子李晓涛的脚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蹬到了大儿子李晓勇的脸上。
李晓勇也没醒，嘴巴微张着，口水都流到了枕头上。
李耀东轻手轻脚的坐起来，草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林秀致的呼吸没变，没醒。
他摸黑穿上衣裳，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下面一条灰色的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
出海穿这个就行了，反正上了船浑身都得湿透。
刚摸到门闩，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锅里有饭，灶台上有咸鱼，吃了再走。」
李耀东手上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看不清林秀致的脸，只能隐约看到她的轮廓，依旧是侧躺着的姿势，像是没动过。
但她醒了。
而且，她提前做好了饭。
李耀东喉头动了一下，低声道：」知道了，你接着睡。」
堂屋里也是黑的，他凭着记忆摸到灶房，果然，锅里温着一碗稠稠的地瓜饭，灶台上用碗扣着一碟煎咸鱼，还有两块腌萝卜。
她什么时候起来做的？他都没听到动静。
李耀东没点灯，就着月光，蹲在灶台边三两口把饭扒完了，咸鱼也啃了，腌萝卜塞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吃完把碗筷放水盆里，抹了把嘴，出门。
院子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潮气和海风的咸腥味儿，天边还是墨蓝色的，只有东面的海平在线泛着一丝鱼肚白。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海浪声,在黑暗中起伏。
李父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整理渔具。
他看到李耀东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起这么早?」
」嗯,怕误了时间。」
李父没有说话,继续整理渔具。
过了一会儿,大哥李耀明和二哥李耀华也起来了。
两个人看到李耀东,都有些意外,但没有说什么,默默的开始准备。
李耀东走过去,主动帮忙。
」大哥,我帮你擡网。」
李耀明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小心点,这网很重。」
」好。」
李耀东和李耀明一起,把一张大渔网从墙角擡起来,往肩上扛。
网很重,至少有五六十斤,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李耀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汗水很快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但他没有喊累,没有放下,一直扛到了码头。
码头上,李家的渔船静静的停在那里。
那是一条十米长的木船。
船身已经很旧了,油漆剥落,船板上有很多裂缝,用桐油和麻絮填补着。
船上有一个小小的船舱,里面堆着渔网、缆绳、竹篓、水桶等杂物。
船尾有一台老旧的柴油机,锈迹斑斑,但还能用。
李耀东看着这条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上一世,这条船在他三十岁的时候就报废了,被他卖给了收废品的,换了几百块钱,拿去赌博,输得精光。
现在,这条船还在,还能用,还能养活一家人。
」愣着干什么?上船。」李父的声音传来。
李耀东回过神,跳上了船。
船身晃了一下,他差点站不稳,被二哥李耀华扶住了。
」小心点,船上不比陆地,站不稳会掉进海里的。」李耀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我知道了,谢谢二哥。」
李耀华愣了一下,没想到李耀东会这么客气,他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
李父发动了柴油机,机器发出突突突的声音,震得整条船都在颤抖。
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柴油味。
李耀明解开缆绳,船慢慢离开了码头,驶向了黑漆漆的海面。
天还没亮,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灯塔,发出微弱的光芒。
船在黑暗中前行,船头劈开海浪,溅起白色的水花。
海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浓重的海腥味。
李耀东站在船舱边,紧紧抓住栏杆,感受着船身的起伏。
船在浪里颠簸,一会儿被抛到浪尖上,一会儿又跌进浪谷里,整个人都在晃动。
虽然他后世在海上出海多次，但这具身体还是没有出过海，反应很大。
他的胃开始翻腾,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来。
他想吐,但他咬着牙,强忍着。
他不能吐,不能在第一天就露怯。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慢慢滴，他适应了船的节奏,胃里的翻腾感也减轻了一些。
船开了大约半个小时,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东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然后是浅蓝色,然后是橙红色。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个海面都染成了金色。
李耀东站在船头,看着日出,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动。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看到海上的日出。
上一世,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因为他觉得这没什么稀奇的。
但现在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景色。
」老三,别发呆了,过来帮忙。」李父的声音传来。
李耀东回过神,走到船尾。
李父正在检查渔网,李耀明和李耀华在整理缆绳。
」你跟着你二哥,看他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李父说。
」好！！」
李耀东走到李耀华身边,看着他整理缆绳。
李耀华把缆绳一圈一圈的盘好,放在船舱里,动作熟练,速度很快。
」看懂了吗?」李耀华问。
」看懂了。」
」那你来试试！！」
李耀华把缆绳递给他,李耀东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开始盘缆绳。
但他的动作很笨拙,盘得歪歪扭扭的,而且速度很慢。
李耀华在旁边看着,皱着眉头。
」不是这样盘的,你这样盘,缆绳会打结,到时候用不了。」
」那应该怎么盘?」
」看好了。」
李耀华拿过缆绳,重新示范了一遍,动作很慢,很仔细。
李耀东认真的看着,记在心里,然后再试了一遍。
这一次,好多了,虽然还是有些笨拙,但至少不会打结了。
」嗯,有进步。」李耀华难得的夸了一句,」继续练,多练几次就熟了。」
」好。」
李耀东继续练习,一遍又一遍,手掌被粗糙的缆绳磨得发红,但他没有停下。
半个小时后,他终于能熟练的盘缆绳了。
」行了,差不多了。」李耀华说,」接下来,我教你怎么撒网。」
撒网是捕鱼最关键的技术,也是最难的技术。
网要撒得圆,撒得开,撒得准,才能网到鱼。
李耀华拿起一张小网,示范给李耀东看。
他双手抓住网的边缘,用力一甩,网在空中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然后落在海面上,完美的铺开。
」看到了吗?关键是手腕的力量,还有甩的角度。」
」我试试。」
李耀东拿起网,学着李耀华的样子,用力一甩。
但网没有展开,而是团成一团,掉在了海里。
」不对,你的手腕没有用力,而且角度也不对。」李耀华说,」再来。」
李耀东把网拉上来,再试了一次。
这一次,网展开了一点,但还是不够圆,不够开。
」再来。」
李耀东咬着牙,一次又一次的练习。
一次,两次,三次,十次,二十次。
他的手臂酸痛,手掌磨破了皮,但他没有停下。
终于,在第三十次的时候,网完美的展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花,落在海面上。
」好!」李耀华难得的露出了笑容,」你学得挺快的。」
」谢谢二哥。」
」别谢我,这只是开始,真正撒网的时候,比这难多了。」
」我会继续努力的。」
李父在船头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
他没想到,李耀东真的在认真学,而且学得还不错。
也许,这个儿子,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