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欲直奔丐帮总舵,耶律齐行至安抚使署时,忽的想起什么,转而踏入府内。
时辰虽然已是不早,但耶律齐作为郭大侠的女婿,且是襄阳抗战主力,安抚使署总管自然也不敢怠慢,知他要查验白日刺客尸体,便安排了司管勘验的属官带他前去。
属官提着一盏灯笼,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正堂的狭长廊道,直达尽头,进入一个偏僻小院,属官向门口的抱刀军士出示令牌,得到确认后方才带着耶律齐进到房内。
踏入房内,便觉一阵阴森冰冷之气,这里停着几具待查尸身,为延长腐化时间,屋内设有冰窖,故而阴冷异常。
勘验属官擎着一柄烛台,走到一具尸身前,掀开白布,恭敬道:「耶律将军,这便是白日里行刺尊夫人的刺客尸身。」
耶律齐微微俯身,细细打量那具尸首,尸身已有轻微尸斑,头面骨骼明显,确实不似中原人,伸手翻过那人双手,确如杨过所说指节处有茧痕,像是常年使用弓箭所致。
「可有查出刺客身份?」 耶律齐问道。
勘验署官道:「仵作已做勘验,断定此人非是中原人,但具体身份,尚待查出,另外,齿中毒囊也极为罕见,尚需时日方可查出来源。」
耶律齐面色沉重,神情肃凛,从属官手中取过烛台,低低照到尸首面部,目光扫过他的眉眼,口鼻,最后落到左耳那个小小的月牙形缺口上。
正是杨过提到的那个不确定是旧伤还是印记的缺口,耶律齐凝着这个耳部缺口,眉心紧锁,目色幽深,烛台微不可查的晃了一下,许久,方才起身,将烛台还于勘验署官。
「耶律将军可有何发现?」 属官见他面色凝重,疑问道。
「没有。」耶律齐平静答道,犹豫片刻,又嘱托道:「明日若有任何结果,烦请及时知于我。」
属官唯唯答应,心知此刺客刺杀之人正是耶律齐的夫人,自然也严阵以待。
既已看过尸身,耶律齐便告别勘验署官,匆匆走出安抚使府,只身隐没于夜色之中。
府外的长街空旷寂静,寒意刺骨,远处灯火稀疏,晦暗不已,仿佛蛰伏着隐秘又骇人的野兽。夜风扑面而来,让人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郭府。
灯火渐熄,万籁俱静。
一株木笔花树静倚院落西侧,疏枝斜展。杨过轻身伏于其上,身子敛入枝叶阴影,唯有一双凤眼灼灼清明,毫无睡意,凝着不远处那扇灯火未熄的窗。
虽说自己心中也料定刺客同党未必敢夜闯郭府,铤而走险,可事关芙妹性命,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即便是万万分之一,自己又如何敢赌?
何况今晚房内仅芙妹一人,若真有刺客来袭,她又如何能是对手?
心下始终忐忑,便亦趁着小龙女睡着,悄然溜出客房,隐于郭芙房外这木笔花树下,即便自己今夜不眠,也定要护她周全。
垂眼望去,只见东厢纸窗上,正映着一个纤秀的身影。
灯如豆,人影徘徊。她时走时停,影影绰绰,不知是沉思,还是准备安寝。
忽见影子走到窗边,似乎要推开窗户。杨过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将身形藏入枝叶。
半晌,不见窗子推开,想来只是栓上了窗销,心下松了口气,便又探出头来,痴痴望着房中身影。
只见她走到烛火附近,缓缓坐下,纤手擡到头顶,如云发髻忽的披落,恍若千万发丝一并洒落心底,杨过只觉呼吸一滞。
紧接着,她身影侧了侧。玉手落在了肩颈处,似在解开什么,片刻后,罗衫自肩头蹙然滑落,一段朦朦胧胧的曲线从窗纸上跳了出来。
杨过一颗心忽的突突乱跳,急忙将脸侧开,深深吸了一口寒露微重的空气。
窗内的烛光,恰在此时,「噗」地一声熄灭了。
周遭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只余下木笔花的幽香,和无法平息的砰砰心跳声。
夜色如凉,杨过躺在木笔花树干上,仰望着夜色中的花树,枝叶影影绰绰,不自觉的伸手曳了一只,揣入怀中,嗅着满怀花香,兀自怔怔出神。
这一夜实则半睡半醒,稍微一点动静便让猛然警觉,生怕会有刺客前来,便是一只夜猫,一只夜鼠也未逃过他的眼睛。
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府内已从沉寂中清醒过来,知其已平安无事,杨过这才跃下花树。
本欲穿过回廊,却见已有仆人攒动,故而身形一晃,跃上屋脊,飞檐走壁,顷刻间,便已回到与小龙女歇息的客房前。
吱呀一声打开房门,竟迎面却撞上小龙女。
杨过心中一惊,却见小龙女一双清冷寒目凝着他道:「过儿,你去哪里了?」
「我……」 杨过微微一怔,被她盯得眼神闪烁了一下,垂眸道:「今日醒的颇早,怕扰了你清净,故而出去走走。」
小龙女不再说话,只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许是因为心虚,杨过又道:「昨日郭伯伯与我说起,他已派人去绝情谷寻情花解药断肠草和那崖底白鱼,助你解毒,龙儿不必为此担忧了。」
小龙女清冷笑道:「那倒是好的很,过儿当替我谢过郭大侠,只盼去这条命能熬到解药到来。」
「龙儿你又说这话,有我在,定然不会让你有事的。」 杨过保证道。虽说方才瞒了些事情,不过此话倒也确实发自内心。
「嗯,但愿如此!」小龙女淡淡应道,忽又擡头望向杨过:「过儿,我记得祖师婆婆曾言冰魄银针乃至阴之毒,极阳之草或可相克,此处不远便是阳山,素闻阳山草药云集,不若我们去看看,若能寻得一二,或能暂缓余毒。」
「竟有此法?姑姑怎的不早说。」 杨过喜道。
「我也是昨日听到旁人提起阳山,方才忆起,只是……」 小龙女欲言又止,一双眸子期期望着杨过,轻声道:「只是不知过儿可有时间陪我去?」
这般小心翼翼,倒让杨过心生愧疚,立即道:「当然要去,阳山不远,半日便可来回,若能找到那极阳草,龙儿的病便无忧了。」
小龙女似是欣慰的舒了口气,轻轻握了握杨过的手道:「过儿,你待我真好。那我们便尽早出发吧?」
杨过点头答应,忽又想起什么,遂对小龙女道:「龙儿你等我片刻,我与郭伯伯交待一下便去。」
趁着去与郭靖交待之时,杨过顺便见过黄药师,将昨日郭芙遇刺一事粗略讲来,心知郭伯伯郭伯母事务繁忙,定是无暇顾及郭芙,因而盼他留意芙妹安危。黄药师对自己外孙女自然责无旁贷,只一双眼睛奇异的盯着杨过。
安排好心中所虑,杨过这才回到客房,携小龙女一起出府。
客房在郭府里侧一角,二人沿着青石小径,穿过几重月洞门,行至前院时,恰好遇到郭芙从回廊另一端转来。
杨过脚步不由得一顿。
「杨大哥,杨大嫂,早!」 郭芙迎面见两人走来,言笑晏晏落落大方的打了个招呼。
杨过见她笑容明媚,巧笑嫣然,不知怎的,忽的想起昨夜房内那如烛火般摇曳的玲珑身姿,脸色蓦的一红。
「耶律夫人,早!」 小龙女攀上杨过的左臂,点点头莞尔应道。
杨过脸色一沉,抽出胳膊径直走了出去,小龙女急忙依附着跟了上去。
郭芙奇怪的看着两人背影,心道这人真是好生没有礼貌,连个招呼都不知回应。
枉自还叫他一声杨大哥,对了,他刚才好像还红上脸了,自己这次又没招惹他,真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