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个人,他要亲自调查
新媒控股大厦三楼演播厅旁的贵宾休息室。
演播厅内正在录制新媒全力打造的金牌项目《心动制作人》。聂闻在单人沙发端坐,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搭在膝盖上,双手随意交叠。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随着这个姿势收紧,勾勒出肩胛到腰背的肌肉线条。
“聂总,您这也太客气了。”女士接过一旁工作人员递来的茶杯,“我们周周录制节目,每回您都亲自来。”
“应该的,”聂闻眉眼弯弯,嘴角含笑,也端起面前的红茶轻抿一口,“之前和周老师合作过好几次,一直没机会正式答谢。今天正好赶上了,结束之后如果时间方便,一起吃顿便饭?我知道附近有家餐厅,周老师应该会喜欢。”
“应该是我们感谢聂总照顾。”她面露难色,“只是明早周周还有一个采访,需要做些准备,这次恐怕没机会了。”
聂闻正要开口,忽然顿住。
空气中多了一丝什么。他下意识深吸一口气,那缕若有似无的痕迹立刻被红茶的香气冲散了。
“聂总?”女士疑惑地看着他。
聂闻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您刚才说……明早有采访?那确实是不巧。”
新风系统过滤了一切,香氛也是新换的,大概是错觉。他压下疑虑,走廊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喧闹。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盏托相触,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双眼睛掩藏在金丝眼镜之下,眼型很长,眼尾微微上挑,平静地看向立在一旁的助理。
助理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聂闻心念一动,思及刚刚察觉的那丝异样,又笑着对眼前的女士欠身示意:“录制也快结束了,我去现场看看。”
女士点点头,说了句“聂总您忙”,聂闻便起身离开。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合上,聂闻脸上的笑意消失,沉声问助理:“已经送到医务室了吗?现场什么情况?”
助理低声答道:“没什么大事,已经在医务室了。这位观众是突然晕厥,现场工作人员和医护第一时间赶到并转移,节目已经正常继续录制了,没有引起什么混乱。您其实不用亲自……”
聂闻瞥了他一眼,助理立刻噤声。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向演播厅后台尽头的医务室。聂闻个高腿长,助理小步快跑跟着。走廊两侧挂着新媒控股这些年出品的综艺海报,色彩鲜艳的笑脸在灯光下一张张掠过。
他推门进去时,一位女性观众正坐在医疗床旁边的椅子上休息,擡眼望了一下他,又低下头。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疲惫。
“聂总。”医护和场务见他进门,立刻迎上来,退到走廊外面,关上门。
“什么情况?”没有表情时的聂闻看起来有些凌厉,公司内部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副总裁作风严谨,医护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这位女士在交互环节突然晕倒,我们第一时间赶到。刚送到医务室她就自己苏醒了,只是刚醒来的时候有些精神恍惚,跟她说话也没反应……大概十几秒吧。后面检查也没查出什么所以然来,可能是有什么基础病,或者是低血糖。”
聂闻沉吟片刻,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辛苦了。按标准流程处理,做好安抚工作,联系家属,有必要的话还是送医院认真检查一下。”
场务和医护这才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走进电梯,助理按下副总办公室所在的十七楼。聂闻突然开口:“把刚刚现场的视频调来给我。我要看演播厅及周边信道所有机位的事故前后十分钟,还有她被送到医务室后的录像。”
助理一愣,应声说道:“好的,聂总。”
*
聂闻独自坐在办公室,监控画面以事故发生节点为中心轴前后展开。
演播厅内,节目正常录制。交互环节,观众席第三排那位女观众突然身体一僵,软倒在座位上,周围人群一阵骚动,场务人员迅速上前。
画面切换到医务室。医护和几名工作人员将人扶到医疗床上,还没来得及检查,这位女士就突然睁开眼睛,眼神空洞,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医护和她对话,不会眨眼,没有回应。整整十几秒后,垂在身侧的手指才突然弹动。她表情茫然,似乎自己也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聂闻眸色沉冷,画面定格在那名观众空洞的双眼。他拿起手机,点进一个隐蔽的图标。
人脸识别后,银白色的天秤图案出现在屏幕中央。
聂闻手指滑动。以新媒控股大厦为区域,事故发生节点为时间查找,一名编号C-7421的采集员跳出。
普通的三级采集员,工作时段内的采集数据接近阈值线,但总体正常。除了事故发生时的那一秒,数据曲线陡然飙升,峰值达到了安全上限的两倍。
聂闻擡手扶了下眼镜。他进入医务室时,那名观众坐在原地,状态稳定,神情正常,但他被强化过的嗅觉明显闻到,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兴奋、期待、愉悦,可能还包括一些被节目内容勾起的其他私人情绪。这种非单一绑定目标的日常采集,工作内容是收集人类自然逸散的情绪能量,转化为城市运转的基础能源之一,但绝不能超量。
C-7421显然越界了。
他揉了揉眉心,视线回到演播厅的监控画面,在观众席后排的角落找到了C-7421。那名观众晕倒的瞬间,C-7421明显也吓了一跳,趁着骚动慌张地离开了。
大概只是操作失误。
聂闻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准备最后检查一遍就关掉监控画面。走廊、电梯间、休息室、消防信道、大楼出入口,十几个分格,聂闻的视线快速扫过。穿着各色服装的工作人员、艺人团队、保洁员、安保,一切如常。
就在他准备关掉画面时,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镜头边缘,手里提着印有餐饮店招牌的纸袋,似乎是来给节目组送餐的。
场务接过纸袋,还没来得及放下餐,对讲机便传来动静。他说了什么,提着纸袋匆匆往后台跑去。紧接着,几名工作人员和医务扶抱着那位失去意识的观众,从门口出来。
这名送餐员应该正要离开,却在一片混乱中僵立在原地。人群从他身边涌过,他被挤到一边,足足半分钟后才动了动身体,仿佛刚刚恢复知觉。他立刻低下头,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几乎是小跑着走向楼梯间。
很寻常的送餐员,新媒大楼每天进出十几个。
但聂闻皱了皱眉,将那个方格放大,跟随他的轨迹来到楼梯间角落的消防信道。
那人走到消防信道门口,帽檐下的脸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下颌的线条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就在即将走出监控范围时,他忽然停止了脚步。
非常突兀的停顿,就像正在播放的视频被按下暂停键,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赶时间的送餐员身上。
画面中的男人微微擡头,视线穿过昏暗的楼梯间,正对上天花板上那个隐蔽的半球形镜头。他飞速瞥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将帽檐压得更低,消失在门外。已经是初秋,那人还穿着单薄的短袖T恤。略显宽大的衣服挂在身上,擡头的瞬间,露出一小片苍白的脖颈。
聂闻不由自主向前倾身,呼吸屏住了一瞬。屏幕上的眉眼依旧模糊,但他能感觉到,不是巧合。那人确确实实在确认镜头,他知道监控在哪,知道可能会有人查看监控,甚至像是穿过屏幕,直直地看向自己。
聂闻盯着屏幕,停滞了片刻,将这十秒钟的监控片段截取出来,单独保存。
副总办公室很安静,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沉入夜晚,落地窗的玻璃上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冷光,和他腰背直挺的背影。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又重新看向屏幕。画面被放到最大,亮度和对比度调高。他按下播放键,像素颗粒在屏幕上跳动、变幻。
画面循环播放,一遍,两遍。
第三遍时,聂闻关掉了视频。
他重新拿起手机,输入事件报告:「C-违规作业事实成立,等候系统审查。一名疑似送餐人员的男性个体,在事故发生后行为模式异常——」
他停顿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按住删除键,只提交了前半部分。
不需要,事故事实很明确。不管这名送餐员看起来有多异常,但很明显与这次事故无关,没必要上报。
聂闻站起身,拿起挂在一旁的外套穿好,又仔细理了理袖口。
电梯下行,镜面内壁中他穿着昂贵西装,领口一丝不茍,镜片下的眼睛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大堂灯火通明,前台的夜班保安站起身:“聂总。”
聂闻略一颔首,穿过旋转门走到室外。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拂来,街道上车流如织。白天下过一阵小雨,城市灯光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流淌成彩色的河。
他擡起手腕,机械表的指针指向八点四十五分。
那个人,他要亲自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