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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湮灭时_第10章 会看到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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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会看到那张脸

第10章 会看到那张脸

陆离发完信息后,在床上坐了很久。他见过很多被抓回去的噬情种,他们有的在深夜被带走,有的在街头突然消失,还有的……

他记得其中一个,是在他刚逃出来不久遇见的。那人住在桥洞底下,和他一样靠着捡拾边缘地带的情绪过活。有一天他回去,桥洞空了,只剩一截被踩断的充电线扔在地上。他等了三天,那人再也没有回来。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系统的稽查员不是吃干饭的,他们有得是办法和手段。被他们盯上,就像被一根线牢牢拴住,你跑得再快,线总有收紧的那天。

以往他可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小心翼翼地在这个城市试图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擡头看了那个监控。

陆离狠狠揉了把脸。太蠢了,但是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那人既然能查到地下拳场,查到废弃厂区,找到防水布,就说明他离得不远。接下来就是摩托车,出租屋,是——

严翊。

陆离的动作顿住。严翊帮他够多了,自己绝对不能牵连到他。

膝盖上的伤逐渐长好了些,肿胀慢慢消退,血痂边缘变得干燥翘起。走路也不是很疼,就是痒得不行,他总忍不住想挠。

那只缺了耳的貍花猫似乎是便利店的常客,陆离听见老板叫它“刀疤”。有时候陆离自己做饭,会额外多准备一份不放调料的,带来给刀疤吃。猫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像人那样会挑剔咸淡,也不会有多余的问题。陆离蹲在旁边看着它,觉得这是为数不多能让他放松几秒的时刻。

信息发出去的第四天,严翊带着他要的东西来了城中村。

“够用一、一星期,不联网,本地存、存储,”严翊把东西递给他,“之后自己换、换电池。”

陆离点点头,把那四个硬币大小的摄像头揣进兜里。

“你想、想干什么?”

陆离没回答,他从便利店门口看出去,前面有一盏坏掉的路灯。

“严翊,”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睛,“这次回去之后,你就别再来找我了。”

严翊腾地站起来:“你他妈说、说什么?!”

“我说,”陆离回过头看他,“之后别再找我了,手机号换掉,定位器关掉,就当不认识我。”

严翊瞪着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狠狠踹了一下墙角。

“你、你他妈以为我、我稀罕?”严翊的声音抖得厉害,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你爱死、死哪去死哪去,老子才懒、懒得管你!”

他转身就走,背包也不拿了,大步往巷子深处走去。走到路口,他又停下来站在远处,背对着陆离的方向,肩膀剧烈起伏。

陆离在原地看着,没有任何动作。

*

那个备用的落脚点是他三个月前就看好的。一个老旧的居民区,离地下拳馆五公里,比他原本的出租屋要新一些,但是也好不到哪去。

楼房大多是六层,没有电梯,外墙贴着很有年代感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他当时想,如果要换新地方,那里可以作为备选,现在只能用来做一个诱饵了。

陆离在居民区外围下了车,步行进去。天色渐暗,路灯陆续亮了起来。他尽量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其实是在观察有没有人注意自己。巷子里人不多,他顺着人流,一路走一路看。

今天的目标是路口那家小卖部。他进去买了一瓶水,在柜台站了一会,和老板随意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但也没有太久,留下印象就好。出来的时候,他停留了两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对面的巷子,余光瞥见巷口的公共监控。

巷子深处有一个墙角,凹进去一块,刚好够一人站立。他的伤没好全,蹲下的动作还有些勉强,就擡起那条伤腿踩在砖块上垫高,弯下身去,假装系鞋带。站起来的时候,他靠在墙上,擡头看了看天,像是走累了歇一会。

离开墙角后,陆离继续往前,巷子通向居民区里面。他低着头瞟了眼四周,闪身进了路旁的小道,穿过丢满垃圾的草丛,又拐了一个弯,从塌了一半的围墙钻出来,回到了公交站。

全程大概二十分钟。他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只是走了一圈,停了几次,像一个买了瓶水然后回家的普通人。

天快黑了,还得回去换晚班。

踩点而已,他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被体温捂热的摄像头,匆匆赶上公交。

两天后的清晨,陆离再次出现在这个居民区。

清晨的居民区很安静,偶尔有野猫在路上窜过。地面的落叶比前天更多了,小卖部还没开门,卷帘门上贴满了小广告。他走到那个墙角,从兜里掏出第一个摄像头。

这个位置是他上次来时看好的。小卖部右侧有一个废弃的空调外机,机箱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缝隙,刚好可以塞进去。他伸手摸了摸,里面全是灰尘和枯叶,没有人动过。

他把摄像头塞好,镜头对准小卖部前的一小片空地。然后回到小卖部门口,拿出一块面包,靠着墙咬了一口,故意掉落了一些碎屑。

吃完之后,他把包装袋叠好,收进自己的口袋。太干净有些可疑,但乱扔垃圾不是他的习惯。

回到城中村没多久,天就下起了雨,陆离的膝盖有些发酸。晚上看店时,一个下了晚自习的小姑娘淋得湿透,手遮住头跑进便利店,要了一份关东煮。

陆离看她冻得浑身发抖,另外多舀了两块萝卜给她,没收钱。

小姑娘脸上还挂着雨水,笑得很好看,给陆离留下了一颗糖。

第四天晚上,陆离跟老板换了班。今天要把剩余的摄像头装好。

这次他去的是巷子深处。那里一栋楼的侧面,墙上有一扇被封死的窗户,窗框和砖墙之间有一道很窄的缝隙。他把第二个摄像头塞进去,又从地上捡了些枯叶和泥土掩了掩,角度对着巷子另一头。如果有人从巷子走进居民区,应该能拍到上半身。

陆离走到公交站通往小巷的支路。路两旁是几栋老楼,如果有人开车来,可能会停在这里。他在路旁找到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他几下爬上树干,把第三个摄像头藏在树杈之间,对着路面的方向。

设置好之后,陆离站在树下,没有立刻离开。

第四个摄像头还没装。他本来是打算装在另外一个位置的,但现在有些犹豫。

犹豫什么呢?也许是累。这几天跑来跑去,膝盖上的血痂有些裂开了。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几个摄像头装完后,他就只能等。等那个人来,等那个人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然后该做什么?陆离也不知道。

就这样吧,三个应该够用了。他把第四个摄像头收起来,从兜里又摸出那小半包烟,烟雾在昏暗的街道里散开。

如果那个人现在来,会看到他吗?

他擡头看着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镜头,想起那天在新媒大厦的消防信道,他擡头看那个监控的样子。

真蠢。

但那个监控后面,真的有人吗?会不会根本没人看到他,动防水布的其实只是一个流浪汉?

如果有的话,那个人长什么样?是年轻还是年长?是冷着脸一板一眼的那种,还是会偶尔笑一下?他看到自己擡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会追到这里吗?如果来了,会是什么时候?明天,后天,还是一周后?

他应该感到害怕,但逃得太久,他竟然忍不住在想,这世界上除了严翊,还有谁会注意到他,会为他花那么多时间。

如果来了,自己会看到那张脸。

他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蒂在指间慢慢变凉。他看着那一点火星暗下去,暗到最后只剩一小截灰白色的烟灰,轻轻一弹就断了,碎在地上,和其他的灰尘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