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太阳刚刚下山。
廷根小镇的冒险者集市,迎来了一天中最繁忙的时间。
煤气灯盏次第亮起,杂货摊,铁匠铺,猎魔人酒吧的门前人来人往。
喧闹,嘈杂,喝酒碰杯,讨价还价声络绎不绝。
集市深处,某间挂着花体单词招牌的「魔药商店」小屋内。
一只矮小的身影,正脚不沾地的坐在柜台后看书。
梅茜穿着黑色正装,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秀美精致的右眼上,还架着枚金色的单片眼镜。
叮铃铃。
门上的银铃声轻轻一响。
一个戴着尖顶巫师帽,胸前被皮甲勒得惊心动魄的女孩走进门。
「小梅茜,帮我调配一瓶夜视魔药。」
「明天我们团要去探索镇外那个新发现的地下遗迹!」
……
……
「晚上好,赫敏女士。」
梅茜·德古拉从书本上擡起眼,单片眼镜后的眸子看向客人弯了弯。
她用悦耳的嗓音打了声招呼,然后跳下木椅,在柜台后一阵叮呤咣啷,利落地翻出几只形状各异的烧瓶。
简单消毒后。
梅茜盛了勺温热锅炉内的深绿色液体,又在瓶子中撒上几克银白色粉末,最后又丢了两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眼球进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瓶子在她指间转来转去,看得那名叫赫敏的女性魔法使啧啧称奇。
「说真的,小梅茜,你这手艺到底哪儿学的?」
赫敏胳膊肘撑在柜台上,歪着脑袋看她。
「咱们廷根镇上的那几家老魔药店,买瓶基础的产品都能磨叽调配一整天,结果喝了还头晕。」
「就你这儿,不仅喝下去清清爽爽,效果也好的出奇!」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
「就是价钱嘛,要是能再便宜点儿就更好了。」
闻言
梅茜头也不擡,手里的玻璃棒搅得咕嘟咕嘟响。
「赫敏女士,虽然我调配魔药所用的材料,跟镇上其他店里的都一样,可价钱确实没法再便宜了。」
「毕竟优秀的手艺,也是要算钱的嘛。」
话说着,她把调好的成品往柜台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承惠,老价钱。」
这话听得赫敏只能无奈的笑了笑。
「小梅茜,你年纪不大,长得也跟洋娃娃似的,但做起生意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嘛。」
她数出十枚铜板,拿起那瓶还温热着的魔药转身要走。
但刚推开门,又站住脚步,回过头来,眼里添了几分关切。
「对了小梅茜。」
「前几天我跟你提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前几天?
梅茜·德古拉正把用过的烧瓶浸进水盆里清洗,脸上顿时浮起一阵迷茫。
不过也就恍惚了一小会儿,她很快就想起来了。
「您是说,让我加入冒险者工会的事?」
「对啊!」
赫敏应了一声,干脆转过身来,话匣子哗就打开了。
「我们工会里的魔药师,下个月就要走啦。」
「会长本来打算直接贴招募告示的,可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这个黑心小老板。」
她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跟梅茜开了个小玩笑。
「你要是愿意,就来我们这儿。待遇方面,完全可以跟会长谈。」
「虽说肯定不如你自己开店挣得多,但我们工会毕竟氛围好嘛,肯定能让你交到不少朋友。」
「总比你自己一个人成天待在这儿昼伏夜出的强吧?」
她顿了顿,目光把梅茜那纤巧矮小的身板扫了个遍,语气里道出几分担忧。
「你一个柔柔弱弱,又长得这么招眼的女孩子,独自住在这里,实在不太安全了。」
「咱们镇上时不时就会混进来几个圣都的通缉犯,或者流窜的小偷和赏金猎人,万一真出点什么事……」
面对赫敏女士这番善意的邀请,梅茜小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回给对方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
「谢谢您的关心,赫敏女士。」
梅茜把双手浸进水盆里清洗烧瓶,同时慢条斯理的婉拒。
「加入冒险者工会,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我其实还是喜欢现在的生活。」
她顿了顿,声音软软,却没什么犹豫。
「没什么压力,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也挺好。再说,主要是也习惯了。」
眼看这小姑娘油盐不进,在清洗完烧瓶后又利落的跳回柜台后那把旧木椅上。
站在门口的赫敏·格兰杰也只能一脸惋惜。
「对了小梅茜。」
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忽然追问:「你今年已经成年了,对吧?」
「是的,赫敏女士,我已经十六岁了。」
梅茜瘦瘦小小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再次戴上了那副金色的单片眼镜。
准确地说,是一千零一十六岁,她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结果这话刚出口,站在门口的赫敏小姐,眼睛就唰地亮了起来。
「十六岁……已经成年了!」
她念叨着,嘴角越翘越高。
「哈哈,成年了好啊,成年了好!」
面对她这突如其来的喜悦,梅茜也不由得有些疑惑。
不过没等她开口询问,就见这位波涛汹涌的魔法使小姐撂下一句「回头见」,转身便兴冲冲地推门出去了。
只留下柜台后的小梅茜,一脸无奈地重新捧起桌上的书籍。
叮铃铃。
银铃又一次被撞响。
一位穿着陈旧皮甲,背后负双手剑的粗犷壮汉大步走进来。
「小梅茜,来三瓶治疗魔药!」
「好的老板!」
少女再次放下书,麻利地从椅子上跳下来,脸上挂起一抹甜甜的营业笑容。
……
……
深夜。
一轮红月高悬,将窄巷的石板路染上一层暗沉沉的血色。
忙碌了一天的魔药店老板梅茜,擡手摘掉单片眼镜,又取下礼帽挂好。
这才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条沾着星星点点血渍的白色围裙系在腰间。
她刚要钻进自家店后的魔药材料室,就听见那扇早已锁好的屋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
咚咚咚。
「小梅茜,你在家吗?」
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里似有几分急切。
亚伯先生?
都这么晚了,他来找我做什么?
梅茜听得出这个声音。
对方是镇上另一家魔药店的老板,跟她还有点同行竞争的关系。
不过两人平日里街上遇见了,还是会客客气气地互相点头,打声招呼。
「亚伯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梅茜走到门后,没有急着开门,而是隔着门板轻声开口。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找你帮个忙。」
亚伯先生温和的声音从门板另一侧通过来。
但梅茜心里清楚,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现在表面上的身份,只是个年轻柔弱的魔药店女老板。
一个独居的年轻女孩,在深夜里面对一个并无深交的男人上门求助,理应保持几分合理的戒心。
所以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后,等对方自己把来意说清楚。
果然,门外沉默了一息,亚伯又开口了。
「是这样,我店里今晚来了一伙客人,想买几瓶力量魔药。」
「可很不巧,我店里的怪物血液刚好用完了,梅茜小姐你知道的,这东西是调配力量魔药不可或缺的材料。」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补货得等到明天,但客人们要得急……所以我就想来找你买一些。」
「当然,我会支付比市面上更高的价钱!」
……
……
十几分钟后。
目送亚伯先生提着那几瓶怪物血液匆匆离去,小梅茜擡眸瞥了眼天上那轮猩红的圆月,小脸上满是复杂的重新将房门关紧。
那些「材料」,原本是她今天的晚餐。
整个廷根小镇上的人都知道,她这位住在冒险者集市深处的德古拉小姐,虽然调配魔药的手艺十分精湛,可唯独对【力量魔药】这一门始终不太灵光。
但其实,这只是小梅茜为了掩人耳目,给自己这只吸血鬼身份做的一层小小伪装。
毕竟,每次去找旅行商人进货时,她都要购入远超正常用量的怪物血液来当作食物。
对外,她只能理所当然地宣称,这是因为自己不擅长调配力量魔药,而造成的难免浪费。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只要镇上哪家魔药店缺了怪物血液这种材料,老板们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找她「支持」一番。
也因此,小梅茜时常饿肚子。
想到这儿,德古拉小姐心底那股被积压了许久的怨气,再次翻涌上来。
唉。
做吸血鬼做到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
她倚着门板,肚子饿的咕咕叫,脸色也有些出神。记忆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上辈子。
那时候,她还是个身材曼妙,爱窝在床上看网文的沙雕女大学生,日子过得没心没肺。
而现在呢。
曼妙的身材没了,个头也缩了水,坐一把稍微高些的椅子,都得跳着才能把屁股蹭上去。
原本那对儿能和赫敏小姐一较高下的汹涌波涛,也被削弱成了两只可怜的鸽子蛋。
其实要说变成飞机场,梅茜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可问题是……
她现在连人都不是了。
她重生成了一只,已经死去了整整一千多年的吸血鬼!
哪怕算算日子,在这具身体里醒来也已过了将近一年,可只要一回想当初自己刚重生时,被憋在那口四四方方的棺材里动弹不得。
梅茜·德古拉小姐就想要发癫发疯。
也正因如此,破棺而出之后,她连老窝都没要,直接一路流浪,最终落脚在了这座名为廷根的小镇上。
幸运的是,梅茜似乎天生就拥有调配魔药的天赋。
这才能变卖了跟着自己一起出土的戒指首饰,换得启动资金后成了如今镇上一家魔药店的小老板。
不然她连一份稍微体面些的活计都找不到。
再者,她也确实需要血液来维持基本的身体机能。
既然对人类下不去手,那唯一可行的选项就只剩怪物血液了。
刚好,她也能借着魔药店老板的这层身份,堂而皇之地去进货遮掩。
想到自己堂堂一只千年老吸血鬼,居然活成了这副样子。
梅茜·德古拉小姐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
……
与此同时
位于小镇教堂不远处的石板路上。
亚伯先生哼着民谣,提着刚刚从小梅茜那里买来的怪物血液,不紧不慢的往自家魔药店里走去。
结果刚路过教堂,就看到某条巷子口附近,一只矮小的身影站在阴影里。
那人似是女性,皮肤苍白,畏畏缩缩的躲在墙角,一副刚遭遇了什么事情的样子。
「女士,你还好吗?」
尽管店里还有顾客在焦急等待,但心地善良的亚伯先生,还是决定不能做事不管。
毕竟这里距离教堂不远,身为虔诚的女神信徒,他觉得自己怎么也该出口询问一番。
「女士,你需要什么帮助吗,这里距离教堂不远,我可以……」
他站定脚步,朝那名女性呼喊。
猩红的圆月照耀在亚伯先生的身上,似有血光。
他见那名女性在听到自己的呼唤后,身体猛地害怕颤抖。
「女士?」
话还没说完。
亚伯先生便看到那名躲在阴影中的女人,缓缓走进了红色的月光下。
哗啦!
下一秒。
亚伯先生手中装有新鲜怪物血液的瓶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本人也倒在血泊之中。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一张扭曲,恐怖,形似蝙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