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已经深深浸入苏晚晴的骨髓。
下午三点,她站在市立医院肿瘤科的走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挂断的联系历史,指尖冰凉。催款通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脏上来回切割。
「苏小姐,你父亲苏明远先生的治疗费已经拖欠两周了,总计八万七千元。如果明天中午前不能续费,我们只能暂停部分药物。」
暂停药物。
这四个字让苏晚晴浑身发冷。父亲现在全靠进口靶向药吊着命,停药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苏晚晴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她的继母张美兰。
「哟,还在这儿发呆呢?」张美兰的声音尖利刺耳,今天她穿了一身艳红色的紧身裙,手里拎着新款的奢侈品包包,与医院苍白的墙壁格格不入。
苏晚晴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张姨,爸的药费……」
「药费?」张美兰打断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在空中挥了挥,「晚晴啊,不是我说你,你爸这病就是个无底洞。肝癌晚期,医生都说了,最多三个月。咱们家现在什么情况,你还不清楚吗?」
清楚。苏晚晴怎么会不清楚。
三个月前,苏氏企业声明破产,负债三千万。父亲急火攻心,查出肝癌晚期。曾经风光无限的苏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
「可是爸他……」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爸死了也好。」张美兰靠近一步,香水味浓得呛人,「省得拖累我们。你看看曼曼,她才二十岁,就要跟着我们过这种苦日子。我这个当妈的,心疼啊。」
苏晚晴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苏曼,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此刻大概正在某个商场刷卡购物。
「张姨,爸的医药费,能不能先……」
「没钱。」张美兰斩钉截铁,「家里的钱都拿去还债了。剩下的,我得给曼曼留着。她还要出国留学呢。」
出国留学。苏晚晴想起自己三年前被迫中断的巴黎艺术学院录取通知书。那时父亲说:「女孩子学什么艺术,在家帮爸爸打理公司多好。」
如今想来,讽刺至极。
「那爸怎么办?」苏晚晴擡起头,直视张美兰。
张美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你是他女儿,你想办法啊。反正我仁至义尽了,医院这边我会办转院手续,转到社区医院去。费用便宜些。」
社区医院连基本的止痛药都未必齐全。
苏晚晴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墙壁:「张姨,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怎样?」张美兰冷笑,「苏晚晴,别一副清高样。你要是有本事,自己挣医药费去啊。对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苏晚晴手里。
「夜色会所的经理是我朋友,你去那儿,一晚上能挣好几千呢。看在你是苏家大小姐的份上,说不定客人还给得多些。」
夜色会所。本市最有名的声色场所。
苏晚晴看着那张烫金名片,只觉得烫手。她想把名片撕碎,扔在张美兰脸上。但她没有。
因为她真的需要钱。
八万七千元。明天中午前。
「考虑考虑吧。」张美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爸还能撑多久,就看你的选择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苏晚晴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多看她一眼。在这个地方,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元。
微信里还有几条未读消息,是画廊同事发来的:「晚晴,老板说这个月工资要延期发放,公司资金周转困难……」
连最后一份兼职的收入也断了。
苏晚晴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个曾经把她扛在肩上看烟花的男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插满管子。
「晴晴别哭,爸爸没事。」昨天父亲还这样安慰她,尽管说话都费力。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苏晚晴犹豫了一下,接通。
「请问是苏晚晴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声,彬彬有礼。
「我是。」
「苏小姐您好,我是陆沉渊先生的私人助理,陈卓。关于您之前提交的『婚姻契约申请』,陆先生同意了。」
苏晚晴愣住。
一个月前,走投无路的她在中介那里填了份数据。中介说有个顶级富豪需要「契约妻子」,期限两年,报酬丰厚,要求女方家世清白、样貌端庄。
她当时只是病急乱投医,根本没抱希望。
「陆先生的条件是: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契约期间您需要履行妻子的义务,包括但不限于陪同出席社交场合、处理家庭事务。陆先生会负责您父亲的全部医疗费用,并偿还苏氏债务。」
苏晚晴的呼吸变得急促。
「契约详情明天面谈。另外,」陈卓顿了顿,「陆先生希望您明白,这是一场交易。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明白。」苏晚晴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明天见,苏小姐。」
电话挂断。
苏晚晴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走廊的灯光惨白,映着她苍白的脸。
夜色会所的名片还躺在她手心。
一边是尊严扫地,一边是出卖婚姻。
没有第三条路。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通过玻璃,她看见父亲正睡着,监测仪上的数字规律跳动。
「爸,」她轻声说,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对不起。」
但我会救你。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深夜十一点,苏晚晴回到苏家老宅——现在应该叫「即将被拍卖的抵押房产」。
三层别墅里空荡荡的,值钱的东西早被搬空。张美兰和苏曼已经搬去市区的公寓,这里只剩下她和满屋子的回忆。
她走上二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十八岁生日时,父亲把这间朝南的卧室重新装修,按照她喜欢的法式风格。淡蓝色的墙纸,白色的家具,窗边还有个画架。
画架上还摆着一幅未完成的画——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
那是她梦想去的地方。
苏晚晴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的衣服大多已经过时,或者不合身。她一件件翻找,最后找到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
三年前买的,款式简单,但料子很好。她记得买这条裙子时,父亲刚谈成一笔大生意,笑着说:「我们晴晴穿白色最好看。」
她把裙子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
镜子里的女人瘦了很多,锁骨凸出,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但五官依旧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
中介说过:「陆先生刚失恋,急需一个『挡箭牌』应付家族催婚。你长得……有点像他前女友。」
替身。
苏晚晴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容苦涩。
也好。各取所需。
她打开抽屉,翻出一管几乎没用的淡粉色唇膏。母亲留下的,说是最适合她的颜色。
涂上唇膏,镜子里的人终于有了些气色。
手机震动,是医院护士发来的消息:「苏小姐,苏先生晚上疼得厉害,我们给用了止痛针。您明天能来吗?」
苏晚晴回复:「一定来。」
她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行李。一个二十寸的旧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那管唇膏。
最后,她走到画架前,小心翼翼地把那幅未完成的画取下来,卷好,用丝带系住。
总要留下点什么。
属于苏晚晴的东西。
凌晨两点,苏晚晴躺在自己睡了二十年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月光通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母亲还在世时,一家人去海边度假,父亲把她扛在肩上去追海浪。
想起母亲病逝那天,父亲抱着她哭了一整夜,说:「晴晴,以后就剩咱们俩了。」
想起苏氏鼎盛时期,家里门庭若市,父亲意气风发。
想起破产那天,债主堵在家门口,父亲一夜白头。
眼泪无声滑落,浸湿枕头。
但她没有哭出声。
哭没有用。眼泪换不来医药费,换不来父亲的命。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凌晨四点五十分。离九点还有四个小时。
苏晚晴坐起身,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也是她新的人生的开始。
她回到床边,从行李箱里拿出那条米白色连衣裙,换上。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拿起那管淡粉色唇膏,仔细涂好。
然后她拎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再见,苏晚晴。
再见,过去。
她关上门,走下楼梯。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挽留。
客厅里,那张全家福还挂在墙上——父亲、母亲、十岁的她,笑容灿烂。
苏晚晴站在照片前,轻声说:「妈,我会照顾好爸爸的。」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她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出大门。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她的长发。米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陈卓坐在驾驶座:「苏小姐,陆先生让我来接您。」
苏晚晴点点头,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缓缓驶离苏家老宅。
后视镜里,那栋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别墅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苏晚晴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平静无波。
「陈助理,」她说,「契约内容,能再详细说说吗?」
陈卓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民政局签完字后,陆先生会和您详谈。不过有几条需要提前明确:第一,契约期两年,期间您需要住在陆先生指定的住所;第二,您需要配合陆先生的一切社交需要;第三,未经允许,不得公开婚姻关系;第四……」
他顿了顿:「陆先生的前女友可能还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希望您能……妥善处理。」
苏晚晴点点头:「我明白。」
车子驶入市中心,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
「到了。」陈卓停下车。
苏晚晴擡头,看见民政局的牌子。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牌号是连号的8。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她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
决定她命运的人。
苏晚晴推开车门,米白色的裙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干净。
她朝着那辆迈巴赫走去,一步一步,踏上了无法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