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来得又急又冷。
苏晚晴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阴得不像话。母亲的情况算是暂时稳住了,但新的治疗方案和费用,像两块巨石压在心头。她没叫车,想沿着江边走走,让冰冷的江风吹散一点胸腔里的窒闷。
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线,最后变成了倾盆的雨幕。她没带伞,四下也无处可躲,只能加快脚步。可公交站还很远,出租车也一辆辆载客飞驰而过。等终于拦到一辆车时,她从头到脚已经湿透了。
回到「云顶天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陈叔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让人准备热姜茶和干毛巾。
「太太,您赶紧去泡个热水澡,千万别着凉。」
苏晚晴点点头,嘴唇已经有些发白。泡在温热的水里许久,那股寒意似乎才从骨头缝里被一点点驱散。但到了半夜,她还是发起了烧。
起初只是觉得冷,蜷缩在被子里也止不住地哆嗦。后来意识开始模糊,额头滚烫,喉咙干得像要冒火。她挣扎着摸到床头柜上的电子体温计,滴一声,幽蓝的屏幕显示:39.2。
窗外雨声未歇,敲打着玻璃,更衬得房间空旷寂静。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慢慢缩回被子。不想动,也动不了,浑身骨头像被拆散重组过,酸软无力。
第二天早上,她没能按时起床。陈叔敲门送早餐,发现她脸色潮红地昏睡着,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太太!您发烧了!我马上叫医生来!」
苏晚晴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声音沙哑:「不用……陈叔,我吃点退烧药就好。」叫医生,又要惊动很多人,或许……还会惊动他。她不想。
「这怎么行?烧得太高了!」陈叔不赞同。
「真的……没事。」她挣扎着坐起来,一阵头晕目眩,「家里有药,我吃点,睡一觉就好。」她态度坚决,甚至带着一点恳求。
陈叔无奈,只好去拿了退烧药和温水,看着她服下,又嘱咐了几句才忧心忡忡地离开。
药效上来,她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但高烧反反复复,退下去一些,到了傍晚又烧起来。喉咙痛得厉害,吞咽都困难。她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只勉强喝了几口水。
夜色再次降临。
苏晚晴被渴醒,喉咙里像有把刀子在割。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夜灯微弱的光。她摸索着开了床头灯,晕黄的光线刺得她眼睛发涩。想喝水,床头柜上的水杯却空了。
她撑起虚软的身体,头重脚轻地下了床。地板冰凉,赤脚踩上去,寒意直冲天灵盖。她扶住墙壁,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出房间,走下旋转楼梯。偌大的公寓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声,在空旷里显得格外粗重。
厨房在另一头。这段距离平时走起来很短,此刻却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她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停下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
好不容易挪到厨房中岛台边,她拿起水壶,手抖得厉害,倒水时洒了一半在台面上。冰凉的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但身体的热度似乎因此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细微的声响——电子锁打开的提示音,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夜雨的湿气,停在了厨房入口。
苏晚晴握着水杯,迟钝地转过头。
陆沉渊站在那里。他似乎刚结束应酬,身上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大衣,肩头被雨淋湿了一点,泛着深色的水渍。手里还拿着一个文档袋。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在看到厨房里的苏晚晴时,那丝疲惫被一种微讶取代。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头发凌乱,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握着水杯的手微微发抖。
陆沉渊眉头蹙起,几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了?」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响起,比平时少了些冷硬,多了点不易察觉的什么。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只发出一点气音。她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身体却虚软得不听使唤,只是晃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后退动作,却让陆沉渊的眼神倏然一冷。
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雪松香,以及外面带来的、清冷的雨水气息。
「脸怎么这么红?」他盯着她,忽然伸出手,探向她的额头。
他的手指微凉,但掌心却是温热的。那温度猝不及防地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带来一阵鲜明的、异样的触感。
苏晚晴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头向后仰,想要避开他的触碰。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他。
陆沉渊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如同结了冰的寒潭。他扣住了她试图后退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钳制。
「躲什么?」他声音压低了,寒意渗出来,「我身上有病毒?」
苏晚晴烧得迷糊,被他眼中的冷意和手上的力道惊得心脏一缩,慌乱地摇头:「没……没有……我发烧了……」
话音未落,她眼前骤然一花,天旋地转。
陆沉渊已经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苏晚晴低低惊呼一声,手里的水杯脱手掉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水渍晕开。她下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指尖感受到布料下坚实温热的胸膛,和沉稳的心跳。
陆沉渊没理会掉落的杯子,抱着她,转身大步朝楼上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手臂有力,仿佛她轻得没有重量。
苏晚晴靠在他怀里,眩晕感更重了。他身上的气息混合著体温,将她密密地包裹,有一种陌生的、令人无措的侵略感。她想挣扎,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任由他抱着,一步步走上楼梯,回到那个冰冷的客房。
她被轻轻放在床上。陆沉渊拉过被子盖住她,随即直起身,拿出手机拨通电话,语气简短而冷硬:「叫李医生马上过来,发烧,39度以上。」
挂断电话,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苏晚晴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潮红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她闭着眼,睫毛因为高热和不适而轻轻颤抖,呼吸有些急促。
陆沉渊就那样站着,没有离开,也没有坐下。他脱下了沾着湿气的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松了松领带。但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而冷硬的守护者,或者说,监守着。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时间在沉默和高热带来的昏沉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和陈叔低声的通报。家庭医生李医生提着药箱匆匆进来。
检查,询问,量体温,听诊……专业而迅速。李医生一边操作,一边简单地向陆沉渊汇报情况:「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引起的高热,喉咙红肿得厉害。需要输液,补充水分和电解质,再用些退烧和抗炎的药物。」
陆沉渊只是「嗯」了一声,视线始终落在床上那个蜷缩着的人影身上。
护士很快上来准备输液。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手背皮肤时,苏晚晴瑟缩了一下。针尖刺入血管的瞬间,她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眉头蹙紧。
陆沉渊的眉头也跟着蹙了一下,但依旧没说话。
输液瓶挂起,药水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她的静脉。李医生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留下一些口服药,才带着护士离开。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沉渊终于动了。他拖过之前那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姿势并不放松,背脊挺直,目光沉沉地看着输液管里规律下坠的药滴,又或是看着被子下那起伏微弱的轮廓。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没有问她为什么生病,没有碰她除了额头和抱她起来之外的任何地方。
他只是守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没有温度的雕像。
苏晚晴在半昏半醒中,能感觉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但她没有力气睁眼,也没有力气思考。冰凉的药水流入身体,似乎带走了一些灼热,却又带来更深的疲惫和寒冷。
她昏昏沉沉地想,他为什么要在这里?
是因为她是他的「挡箭牌」,不能这么快就出事吗?
还是因为……哪怕只是一个替身,病得太重,也会影响那个远在巴黎的影子在他心中的完美投射?
得不到答案。
意识最终沉入黑暗的混沌之前,她只记得床头灯晕黄的光圈,药水滴落的细微声响,和床边那个一言不发、轮廓冷硬的剪影。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停了。城市浸泡在湿冷的寂静里,只有高楼间隙透出的零星灯火,证明着另一个世界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