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被闹钟吵醒时，天刚蒙蒙亮。
她在床上躺了十秒钟，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她要去领结婚证，和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男人。
荒唐感再次袭来。她坐起身，看着床头柜上那份协议。晨光中，白纸黑字清晰得刺眼。
手机亮起，是陆琛发来的消息：「八点半，民政局门口见。别迟到。」
言简意赅，没有表情符号，像工作指令。
林薇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开始洗漱。她选了件白色衬衫配深色西装裤，介于正式与随意之间，既不会太过隆重显得可笑，也不会太过随意显得不尊重。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要笑得自然，像个真正的新娘。试了三次，最后还是放弃了——镜子里的女人眼神警惕，嘴角僵硬。
算了，反正只是走个流程。
民政局门口排着几对情侣，女孩们捧着花束，依偎在男友怀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憧憬。林薇站在不远处，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观众。
陆琛准时出现。他也穿著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羊绒开衫，比昨晚多了一丝柔和，但眼神依然疏离。
「证件带齐了？」他问。
「嗯。」林薇从包里拿出户口本、身份证，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昨晚研究了离婚冷静期的政策，如果我们三年后解除关系，需要提前三十天提交申请。」
陆琛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林薇没捕捉到。「你想得很周到。」
队伍缓慢移动。前面一对小情侣正在自拍，男孩笨拙地搂着女孩的肩，两人笑作一团。林薇别开视线，盯着地面上的瓷砖花纹。
「紧张？」陆琛突然问。
「有点。」林薇实话实说，「毕竟第一次结婚。」
「我也一样。」
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是个和善的中年阿姨。她接过材料，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他们之间半米的距离，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来，靠近一点，拍个照。」
拍照室里，摄影师指挥着：「先生往左边靠一点，女士头稍微侧一点……笑一笑，对，开心点！这是结婚照，不是工作证！」
林薇感到陆琛的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体温通过衬衫布料传来。她身体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扯出一个标准的露齿笑。
「好了，很般配！」摄影师满意地说。
照片很快打印出来。红底照片上，两人并肩而坐，陆琛表情平静，林薇笑容得体。看起来……确实挺般配，如果不看他们之间那无形的距离的话。
签字时，林薇握着笔，手有些抖。这是最后一步了，签下去，法律意义上她就是已婚人士。
「林小姐？」工作人员提醒。
林薇深吸一口气，签下名字。笔迹比平时潦草一些。
陆琛签得很快，字迹凌厉有力。
当两本红色结婚证递到手中时，林薇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翻开，看着自己和陆琛的名字并列在一起，还有那张虚假的合影。
「恭喜二位！」工作人员笑着说，「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谢谢。」陆琛礼貌地点头，收起结婚证。
走出民政局，阳光正好。林薇站在台阶上，看着手中的红本本，忽然觉得有些烫手。
「接下来什么安排？」她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先搬东西。」陆琛说，「我的公寓在静安，三室两厅，主卧和客卧之间有独立卫生间，互不打扰。我已经让阿姨收拾好客房了。」
效率真高。林薇想。「我今天下午还有个会，可能要晚点过去。」
「地址发你。钥匙在物业，报名字取。」陆琛看了眼手表，「我两点钟要见个客户，先走一步。晚上……我应该很晚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他说完，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身。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素圈戒指，「虽然只是形式，但戴着比较好。」
林薇接过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尺寸正好，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
陆琛也戴上自己的戒指，然后朝她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看着他坐进车里，林薇突然开口：「陆先生。」
车窗降下。
「合作愉快。」她说。
陆琛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车窗很快升起，车子导入车流。
林薇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视野里。她擡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薇薇啊，王阿姨说你们处得不错？什么时候带回家看看？妈妈准备了好多菜……」
林薇回复：「妈，我们领证了。」
三秒钟后，电话直接打了过来。母亲的声音带着震惊和狂喜：「真的？这么快？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什么时候办婚礼？亲家那边……」
「妈，」林薇打断她，「我们想简单点，先不办婚礼。最近都忙，等空下来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薇薇，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妈妈？这么仓促，是不是……怀孕了？」
林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没有！妈你想哪儿去了！就是觉得合适，不想拖。」
好说歹说安抚了母亲，挂断电话时，林薇已经一身冷汗。
她打车回公司，一路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这个城市她生活了十年，熟悉每一条街道，却突然觉得陌生起来。
她结婚了。和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
下午的会议是关于新一季度营销策略的。林薇坐在会议室长桌的一端，听着团队汇报，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林姐，你觉得这个方向怎么样？」项目经理小陈问。
林薇回过神，看了眼投影。「数据支撑不够。我需要看到更详细的市场调研和用户画像，下周前给我。」
会议持续到六点。散会后，林薇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要带走的东西——笔记本电脑、几本常看的专业书、一个护颈枕。
「林姐要出差？」小雨探头问。
「算是吧。」林薇含糊地说，「可能要住外面一段时间。」
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离开公司时，天已经黑了。按照陆琛给的地址，她打车来到静安区的一处高档小区。
门禁森严，大堂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物业前台是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听到林薇报出名字后，立刻露出恭敬的微笑：「陆太太您好，陆先生交代过了。这是您家的门禁卡和钥匙。」
陆太太。这个称呼让林薇心头一震。
她接过钥匙，走进电梯。陆琛的公寓在顶层，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到达。
门打开时，林薇愣在门口。
公寓很大，极简风格的装修，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客厅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璀璨的陆家嘴夜景。家具很少，但每件都看起来价值不菲。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多余的杂物——像样板间，不像家。
玄关处放着两双拖鞋，一双灰色，一双米白色，都是崭新的。
林薇换上米白色的那双，拖着行李箱走进去。客卧在走廊尽头，门开着。房间不大，但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床上用品是浅灰色的，质地很好。书桌上放着一台新笔记本电脑，旁边有张字条：
「办公用品。WIFI密码：冰箱里有食物。陆」
字迹和协议上的一样。
林薇打开衣柜，里面空空如也。她把衣服一件件挂进去，不多的私人物品摆在书桌上：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父母的合影），一盆小多肉，几本睡前看的书。
做完这些，她站在房间中央，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客厅传来开门的声音。
林薇走出去，看见陆琛正在玄关换鞋。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领带松开了，手里提着公文包。
「回来了？」林薇说，说完就觉得这话怪怪的——太像真正的夫妻了。
「嗯。」陆琛看了她一眼，「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林薇顿了顿，「那个……谢谢你的电脑。」
「工作需要。」陆琛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吃过了吗？」
「还没。」
陆琛拿出几个保鲜盒：「阿姨准备的，热一下就能吃。要一起吗？」
「好。」
两人在餐厅坐下，中间隔着长长的餐桌。陆琛热了简单的三菜一汤：清蒸鱼、炒时蔬、红烧肉，还有一份番茄蛋汤。味道不错，但气氛尴尬得像商务午餐。
「你的工作……」林薇试图找话题，「在金融行业具体做什么？」
「投资。」陆琛言简意赅，「最近在看几个科技项目。」
「我公司也是科技行业。」林薇说，「做数字营销的。」
「知道。」陆琛看了她一眼，「我看过你的履历。去年那个新能源汽车的营销案例做得不错，转化率很高。」
林薇有些意外：「你还研究这个？」
「了解合作伙伴是基本功课。」陆琛的语气平淡，「就像你也应该了解一下我的情况。」
这话说得在理，但林薇还是感到一丝被冒犯。她放下筷子：「陆先生，我们的协议里明确写了互不干涉私人生活和工作。我希望我们能保持这个界限。」
陆琛也放下筷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林小姐，我们现在住在一起。即使只是形式，也要演得像一点。如果连彼此的工作都不了解，怎么应付突发的社交场合？」
他说得对。林薇无话可说。
「我明白。」她重新拿起筷子，「那……你一般几点上班？」
「七点出门。晚上不确定，经常应酬。」陆琛说，「你不用等我。家务有阿姨，每周一、三、五上午来。费用我负责。」
「我可以承担一部分。」林薇说。
「协议里写了，生活开销由我负责。这是合约的一部分。」陆琛的语气不容置疑。
又是这种掌控感。林薇不喜欢，但她选择暂时让步。「好。那……家庭场合配合演出，具体指什么？」
「家宴，朋友聚会，必要的社会活动。」陆琛说，「我会提前通知你。你的义务是在这些场合扮演好陆太太的角色。」
「那我的家庭活动呢？」
「同样。需要我配合时，提前告知。」
公平。林薇想。虽然冰冷，但至少公平。
吃完饭，林薇主动收拾碗筷。陆琛没有阻拦，而是去了书房。
厨房是开放式的，林薇一边洗碗，一边能看到书房的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空旷冰冷的公寓，因为多了一个人，似乎有了一丝生气。
洗好碗，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林薇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邮件。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她时不时看向无名指上的戒指，转动它，感受金属的冰凉。
深夜十一点，她准备洗澡睡觉。经过书房时，发现门缝下的灯光还亮着。
他还在工作。
林薇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时，她闭上眼睛，让水流冲刷掉一天的疲惫和混乱。
出来时，她穿着睡衣，用毛巾擦着头发。经过客厅，发现陆琛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窗外的夜景。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中对视。陆琛已经换了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T恤和长裤，看起来比白天柔和许多。头发有些凌乱，少了些疏离感。
「还没睡？」林薇问。
「在想些事情。」陆琛说，「你呢？住第一晚还习惯吗？」
「有点认床。」林薇实话实说，「不过应该很快就能适应。」
陆琛点了点头，又转向窗外。「这里的夜景不错。我买下这里，就是因为这个view。」
林薇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黄浦江蜿蜒而过，两岸灯火如星河倾泻。游轮缓缓驶过，在江面拖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确实很美。」她轻声说。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沉默地看着夜景。没有交谈，但也没有尴尬。这种静谧的共处，反而比餐桌上的刻意对话更自然。
「林薇。」陆琛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嗯？」
「协议第三条，互不干涉私人生活。」他说，「但我希望我们能创建基本的信任和尊重。如果有任何问题，直接沟通。」
「好。」林薇说，「我也希望如此。」
陆琛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深邃。「那就这样。晚安。」
「晚安。」
林薇回到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后，听着客厅里陆琛走回书房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
她走到床边，躺下，看着天花板。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比她想像中……平静。
也许这段荒唐的婚姻，真的能如她所愿，成为一个互不打扰的避风港。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在这个巨大的都市里，两个陌生人因为一纸协议住在了一起，各自怀揣秘密，各自背负压力。
但至少今晚，他们都不再是孤单一人。
林薇闭上眼睛，很快沉入睡眠。她不知道的是，隔壁书房里，陆琛站在白板前，上面贴满了各种公司架构图和人物关系网。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林薇公司的Logo。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第一步完成。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