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周末,沈知夏睡到自然醒。
阳光通过纱帘,在被面上移了一截。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在沈家老宅时,她从不敢睡过七点。王美琳定的规矩,晚起就是」没规矩」,早饭没人等她,但话少不了。
她伸了个懒腰,赤脚踩在地毯上,拉开窗帘。
窗外的草坪上,有人。
顾聿风穿了一身黑色运动装,正在晨跑。他跑过她窗下时,擡头看了一眼,四目相对。
沈知夏还没来得及缩回去,他已经收回视线,继续跑。
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绕过草坪尽头,消失在花园拐角。宽肩窄腰,步伐匀速,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这个人周末不休息,跑步。
沈知夏洗漱完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豆浆、油条、小笼包,还有一碗白粥。
陈叔笑眯眯地说:」太太,少爷跑完步顺便从城南那家老店带了早点回来,说您可能吃不惯西式早餐。」
沈知夏看着那袋油条。
城南老店。从顾宅开车过去,单程四十分钟。
」他几点出门的?」
」六点半。」陈叔想了想,」少爷平时晨跑五公里,今早跑了好像……得有十公里吧,跑到城南那边去了。」
沈知夏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还热的,外酥里嫩。
六点半出门,跑到城南,买完早点再跑回来。九点不到。
她没说话,把那根油条吃完了,又拿了一根。
顾聿风回来时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餐桌对面,翻着平板看新闻。沈知夏注意到他换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她低头喝豆浆,目光从他卷起的袖口上掠过。他的小臂线条很硬,腕骨突出,手指修长。
和昨晚签协议时握笔的那双手,是同一双。
」看什么?」他没擡头。
」……看你几点出门的。」她把豆浆碗放下,」油条太远了,下次不用跑那么远。」
」顺路。」
城南和顾宅在城市的两个方向,这叫顺路。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那你以后每周六早上都顺路?」她问。
顾聿风翻新闻的手指停了一下,擡头看她。
」……你希望的话。」
」我希望。」她说,」油条配豆浆,比燕窝实在。」
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风吹过的水面,还没成笑就平了。
」好。」
上午,沈知夏窝在客厅沙发上画设计稿。
她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走,画的是一件高定礼服的廓形——大赛初赛的题目。
顾聿风在书房处理文档,中途出来倒咖啡,经过客厅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画得太专注了,没察觉他站在身后。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她眉心蹙着,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齿痕。
他站在那里看了十秒。
她画的那条线条,和他收藏室里那面墙上的一张手稿,用的是同一种笔法——起笔重,收笔提,转折处带一个极细微的顿挫。
」笔。」他开口。
沈知夏吓了一跳,速写本合上,铅笔卡在指缝里。
」你什么时候——」
」你握笔的姿势不对。」他说,走过来,从笔筒里抽了一支2B递给她,」这个软硬度适合画草稿。你手里那支太硬了,线条会毛。」
沈知夏接过笔,看了他一眼:」顾先生还懂画?」
」不懂。」他说,」但我看过别人画。」
他看过S画。他在收藏室里看那些手稿看了好几年,每一根线条的走向都烂熟于心。
而此刻,她的握笔姿势、运笔力度、下笔的角度,和S没有一处不同。
他没有说破。
只是把咖啡杯放在她手边,走回了书房。
沈知夏盯着那杯咖啡,又看了看手里的2B铅笔。
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
下午,两个人在客厅各做各的事。
沈知夏画稿,顾聿风看财报。客厅很大,一个在沙发这头,一个在那头,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客厅分成明暗两半。沈知夏在亮的那半,顾聿风在暗的那半。
画到一半,沈知夏的手机响了。苏晚晴的消息:」初赛题目出了吗?你打算投什么?」
她单手打字回了一句,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顾聿风余光扫了一眼她的动作。她打字的速度很快,单手,拇指,不看屏幕。像一个习惯了频繁发消息的人。
可他从未见她和谁频繁联系。
」朋友?」他问。
」嗯。」她没擡头,」闺蜜。」
」哦。」
他翻了一页财报。
沈知夏忽然问:」顾先生有什么爱好吗?」
」什么?」
」爱好。」她说,」除了工作、晨跑、看财报。」
顾聿风想了想:」下棋。」
」和谁下?」
」以前和爷爷。」他说,」现在没人下了。」
沈知夏放下铅笔,看着他。
」教我。」
」……什么?」
」教我下棋。」她站起来,走到茶几柜前,翻出一副棋盘,在他对面坐下,」反正我也画累了,换换脑子。」
顾聿风看着她铺棋盘的动作。她铺得很仔细,把每颗棋子都摆在正中央。
」你下过?」
」没有。」她落了一颗子,位置完全不对。
他看着那颗孤零零的黑子,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五子棋不是围棋。」
」……那你教我围棋啊。」
他伸手,把她那颗子拿起来,重新摆在正确的位置。指尖碰到棋子时,离她的手指很近。
」先学规则。」他说,语气比在公司开会时慢了一倍,」黑子先行。」
那盘棋下了两个小时。
沈知夏输得很惨,但顾聿风没有让她。他每一步都走最优解,杀得她片甲不留,然后在她皱眉的时候说一句」再想想」。
她连输了五盘。
第六盘,她终于吃了他两颗子。
」我吃到了!」她拍了一下桌子,眼睛亮了。
顾聿风看着她拍桌子的手,又看了看棋盘上那两颗被他故意暴露的破绽。
」嗯。」他说,」运气不错。」
他让她赢的。
但沈知夏不知道。她抱着那两颗子,像抱着两块金子,笑得眉眼弯弯。
顾聿风看着她笑,忽然想起昨晚在书房里划掉的那行字。
先动心。
他收回视线,落下一颗白子。
」该你了。」
傍晚,两个人一起做了晚饭。
沈知夏切菜,顾聿风被她赶去洗米。他洗米的时候水放多了,她探头看了一眼:」你这是煮粥还是煮饭?」
」……水放多了。」
」给我。」
她接过电饭煲内胆,把水倒了一些出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他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顾氏的掌权者,站在厨房里,看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淘米。
」你会做饭吗?」她问。
」不会。」
」那你以后洗碗。」
」……行。」
晚饭做好,两个人坐在餐桌前。
比昨晚多了一个人说话。沈知夏问他工作忙不忙,他说还行。她问他平时吃什么,说陈叔做,或者应酬。她问他以前有没有住过人,他顿了一下,说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住进来的外人?」
」你不是外人。」他说,」你是顾太太。」
沈知夏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合约上的。」她说。
」合约上写的也是顾太太。」
她没接话,低头扒饭。
顾聿风看着她低头的样子,耳根有一点红。
他没说错。
那张纸是这么写的。但纸上没写的是,他递协议给她的时候,手心出了汗。
那碗饭,沈知夏吃了两碗。
顾聿风洗了碗。
周一早上,沈知夏是被一阵」笃笃」的敲门声叫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开门,陈叔站在门外,笑容依旧殷勤:」太太,少爷请您去书房。」
书房。
沈知夏洗漱完,换了件得体的白衬衫,推门进去时,顾聿风正坐在书桌后批文档,晨光从落地窗斜斜落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冷淡的光晕里。
听见脚步声,他擡了擡眼:」坐。」
她依言在对面坐下,姿态端正,像等待面试的学生。
顾聿风放下笔,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沈小姐,既然要同居三年,有些规矩,先说清楚。」
」顾先生请讲。」
」第一,对外不公开夫妻关系。你是沈家二小姐,我是顾氏掌权人,两家的联姻,外界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以。」
」第二,私生活互不干涉。你有你的圈子,我有我的应酬,彼此不追问。」
」可以。」
」第三,」他顿了顿,」这间宅子,除了那间收藏室,你哪里都可以去。佣人、厨师、车,随你调度。但有一条——」
他看着她,语气沉了三分:
」别动我的东西,别碰我的线。」
沈知夏迎着他的目光,点头:」明白。顾先生的规矩,我记住了。」
」……你倒是好说话。」他挑了挑眉。
」合约嘛。」她弯了弯唇角,」白纸黑字,各取所需。我这个人最怕麻烦,顾先生省心,我也省心。」
顾聿风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批文档。
沈知夏识趣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顾先生。」
」嗯。」
」早餐想吃什么?」
他笔尖一顿,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随便。」
」那可不行。」她笑了笑,」我这个人做事讲究,随便最难伺候。这样吧,我做什么你吃什么,就当……入乡随俗。」
说完,她带上门,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聿风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两秒,低头,嘴角勾了一下。
入乡随俗。
有趣。
早饭是沈知夏做的。
一碗葱油拌面,卧了个溏心蛋,旁边配了一碟爽口小菜。
顾聿风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面,眉头拧了一下。
」顾先生吃不惯?」沈知夏问。
」……没有。」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咀嚼的动作顿住。
沈知夏看着他,等了两秒:」怎么样?」
」……」他咽下去,又夹起第二筷子,」还行。」
然后,他把一整碗面吃了个干净。
连汤都没剩。
陈叔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位少爷,早餐从来只吃半碗粥,什么时候见他把一碗面吃干抹净过?
」太太,您这手艺……」陈叔竖起大拇指,」绝了!」
沈知夏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手机忽然震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神色不变,起身:」顾先生慢用,我先回房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这才重新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加密消息。
发件人:苏晚晴。
沈知夏盯着」归途」两个字,拇指蹭过手机屏幕。
归途。
她这一生,大概没有归途。母亲走后,沈家不是她的家,如今,顾宅也不是。
但她还是回了一条:
发完消息,她合上手机,拉开床头柜抽屉。抽屉最深处,放着一本翻旧了的速写本,封面磨得发白,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个」S」。
她翻开本子,笔尖在纸面上停顿片刻,然后落笔。
窗外晨光正好,鸟鸣声里,她低着头,一笔一划,画得专注。
三周后,国际设计新锐大赛,她要让」S」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
傍晚,陈叔来敲门:」太太,少爷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好。」沈知夏应了一声,想了想,」陈叔,麻烦帮我准备一份食材清单,我想做点东西。」
」太太要做什么?」
」桂花糕。」她说,」多做一些。」
」桂花糕?」陈叔有点意外,」少爷不吃甜食啊。」
」我知道。」沈知夏把围裙系上,」不是给他做的。我闺蜜下周来,想提前备好。」
陈叔」哦」了一声,去备食材了。
沈知夏站在厨房里,开始筛糯米粉。
桂花糕是她最拿手的。母亲在世时,每年秋天都会做。后来母亲走了,没人教她,她就凭着记忆里母亲每一步的动作,一遍遍试,试了三年才试出那个味道。
窗外天色暗下来,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桂花蜜是上周自己熬的,糯米粉过筛两遍,模具是母亲留下的那只木雕花模。每一步都按母亲的做法来,一个步骤都不差。
做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模具上的花纹擦干净。
母亲在这只模具上刻过一行小字,在底部,不翻过来看不见。
」知夏,慢慢来。」
她翻过模具看了一眼那行字,把桂花糊倒进去,放进蒸锅。
十一点,顾聿风回来了。
客厅灯还亮着,厨房灯也亮着。
他换了拖鞋进门,闻到一股桂花的甜香。餐桌上摆着一个保鲜盒,盒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桂花糕,不甜,尝尝。——沈」
他打开盒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桂花蜜是自己熬的,不是外面买的那种齁甜。糯米皮软糯但不粘牙,咬下去有一股很淡的清香,像秋天站在桂花树下闻到的味道。
他把整块糕吃完了,又拿了一块。
陈叔说少爷不吃甜食。
但这个不甜。或者说,甜得很克制,像做糕的那个人。
他站在厨房灯下,把便利贴撕下来,折好,放进了西装内袋。
和那份协议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