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篝火动情
这一晚我们就近挑了家民宿住下,我太累了,但依旧拖着疲惫的身体冲了个澡,云南的夜晚凉得舒爽,我开开窗,让夜风吹进来,望着远处泛着粼光的滇池水,那些一直困扰我的似乎淡却了些。
“咚咚咚。”房间门忽然被敲响,我随意披了件衣服走过去,推开门,李言舟拎着几串烤肉站在那里。
“来点夜宵?”
闻着那点肉香,我也有些饿了,便慷慨的放他进来。
这里的烧烤的确有点说法,那辣子香而不冲,椒盐又麻又爽,吃得人精神了不少,加上那两罐啤酒,简直是注入灵魂。
“李言舟,你有没有那种时候。”
“哪种?”
“就是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但就是觉得一切都搞砸了?”
他没立刻接话。窗外的山风呜呜地吹过屋檐,带着松木的潮气从窗缝里渗进来。
“有。去年有一阵,接不到活,存款见底,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没接。对着墙坐了一整夜。”
“然后呢?”
“然后就过来了呗。”他摊了摊手,“日子还能不过了?”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永远都好不起来了。”
李言舟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们这边有种树吗?叫箭竹。”他说,“这东西长得很慢,前五年你根本看不出它有什么变化。但到了第六年,它会在两个月里突然蹿到十几米。”
我擡起头看他。
“前五年它在干嘛?”
“扎根。”李言舟说,“地上看不出来,但地下一直在长,根须铺得到处都是。所以等到它往上冲的时候,谁也挡不住。”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蓄着一汪不动声色的水。
“……你是说我也在扎根?”
“我是在说,你看不见生长的时候,不代表它没在发生。”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整个人往我这边倾了倾,“左辞,你觉得你这一趟出来,什么都没变?”
我低下头想了想。要说真是什么都没变那不太可能,变得最多的,估计是心态吧。
“有些人,刚见面还对我客客气气的,现在只会给我两脚。”
“那是你欠踢。”
“你看。”他指着我说,“这不就变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把窗框吹得咯吱咯吱响。
“李言舟。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我,表情有点意外,但很快就认真起来。“我以前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还在读书,觉得一定要做点大事,要名垂青史,要不枉来世上走一遭。”
“现在呢?”
“现在……现在觉得,能好好吃一顿饭,吹一场舒服的风,和一个聊得来的人说说话,就已经很好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转过头看着我,“人一辈子就那么长,哪来那么多大道理。”
“……你跟我妈说的一样。”
“阿姨也这么想?”
“她说我想太多。”我低着头笑,“说我就是书读多了,把自己绕进去了。”
“阿姨说得对。”他点点头,“你这个人,心思太重了。其实哪有那么多应该和不应该?”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
“我觉得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不用什么事都先替别人想,也不用什么事都非得有个结果。”李言舟推开一点窗缝,夜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气和草木的味道。
“你活着,不是为了成为一个‘对’的人。你是为了成为你自己。”
那句话说得很轻,可它落在我的耳朵里却生了根,怎么也散不掉。
“……你自己信这话吗?”我问他。
“我信。”他说,然后笑了一下,“不然我为什么在这儿?”
我看着窗边那个被月光和夜风包裹着的人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我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
“那就多待一段时间,想去哪我陪你。”
夜深了,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屋里的轮廓描成朦朦胧胧的灰蓝色。
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跳得更快了。
左辞,你这是怎么了。
我来云南是为了散心。是为了逃离那些工作、焦虑、自我怀疑,找个地方喘口气。
但李言舟不在我的预想里。他就像夏天突如其来的一场雨,随心而来,随性而去。
我大概、可能、也许是有点喜欢他了。
可我凭什么喜欢他呢。我只是他众多客人里的一个,我妈花钱雇了他,他就负责陪我到处转转,说几句好听的话,让我觉得不虚此行。这都是他的工作,他做这一行的,天生就会照顾人。换了任何一个人来,他一样会对人家好。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再说了,就算他真的有那么一点在意我,又能怎么样呢。我还要回去的。我还有自己的生活,我的工作没了但人生还得继续,我不能一辈子赖在云南,赖在他身边。
算了。心动就心动吧。
反正他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李言舟来敲我房门,我正对着镜子研究脖子上那片被晒出的红痕。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红糖冰粉,看我对着镜子龇牙咧嘴的样子就笑。
“别看了,过两天就好了。”他把冰粉塞我手里,“快吃,路上远。”
“去哪儿?”我舀了一勺冰粉送进嘴里,冰冰凉凉。
“火把节,赶上了就带你去看看。”
车开出市区以后,窗外的景致又换了模样。山高低错落,云姿态万千,偶尔路过一些村寨,能看见屋檐下挂着的干苞谷和红辣椒。
李言舟这次没放那些嚎亮的山歌,倒是播了些轻悠悠的民谣。我靠在副驾上,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窗外的光在他侧脸上流动,让我想起那天在蓝花楹下看他时的模样。
“你们云南人,是不是都会养蛊啊?”我忽然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怎么会这么问?”
“就好奇嘛。”我转了转手里的酸奶盒子,“电视剧里都这么演,说云南这边的人个个都会下蛊,可神了。”
李言舟挑了挑眉,趁着红灯偏过头来看我,“怎么了?你有想下蛊的人?”
我被他看得有点慌,赶紧别开视线,“没、没有,就随便问问。”
他哼笑一声,踩下油门,“散了吧,家师不让。”
“你真会啊?”我来了兴趣,转过身看他。
“你小说看多了吧?我只是个云南人,没那么多业务。”他伸手过来,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再说了,就算真会,也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到凉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还没落山,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远远的就能看见一片开阔的场地上已经搭起了高高的火把堆,有人正往上面浇松油,几个穿着彜族服饰的老人蹲在旁边,用木棍拨弄着底部的柴火。
“待会儿天黑了就点火。”李言舟停好车,从后备箱里翻出两件外套,“山上风大,夜里冷,你穿上。”
场地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本地的彜族人,也有像我们一样从外地赶来的游客。姑娘们穿着百褶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彩色纹样,头上的银饰在夕阳里闪着曦光。小伙子们吹着口哨,断断续续的弦音混在人们的谈笑声里,热闹得让人心头发烫。
李言舟拉着我往人群里钻,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站定。他比我要高,站在我旁边像一堵挡风的墙。
“待会儿点完火,大家会围着火堆跳舞。”他凑到我耳边说,“你别怕,跟着跳就行。”
“我不会跳。”我老实承认。
“没事,我带你。”
话语刚落,位居中央的火苗猛地腾起,蹿出一丈高的火焰。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火光把所有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连睫毛都镶了一圈金边。
节拍分明的调子与月琴、口弦、还有鼓,混杂在一起,听着就让人想跳几步。人们自动围成一个圈,手拉着手,踏着节奏开始转圈跳。
李言舟转过身来,向我伸出手。火光在他身后跳动,他含笑的眼睛里有一片璀璨的星河。
“来。”
我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他握紧我,拉着我跟随众人摆动起来。我开始的时候跳得笨拙。可李言舟带着我,一步一步地踏着节拍,嘴里轻轻哼着调子。
“左脚,右脚,对,就这样。”
他侧过头来看我,火光勾勒出他的侧颜。他的鼻梁很高,眉骨很深,那些暖橘色火苗在他脸上晃动,让他的五官在这一刻显得分外深刻。
凉山彜人的火把节本就是为了祈求光明、驱散黑暗。人们把害虫烧死,把晦气烧走,把一切不好的东西都付之一炬。然后在灰烬上跳舞、唱歌、喝酒,迎接崭新的一年。
可那些焦虑、自疑、对未来的恐惧、对过去的耿耿于怀,那些在深夜反反复复嚼碎又咽下的不甘,它们也能被这把火烧掉吗?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很快,渐渐地,我跟上了节奏。周围的人都笑着、喊着,偶尔有人吼一嗓子,然后大家一起应和。
李言舟在火光里跳得极其自在,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片土地,舒展、热烈、毫不扭捏。他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像是和那节拍长在一起的,云南人的血脉在他身体里流淌,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特别的光。粗粝的、野性的、像山风一样坦荡的美。
“左辞。”李言舟在火光里喊我的名字。
我转过头看他。
他松开了我一只手,轻轻落在我的肩膀上,把我往他那边带了一点。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火焰噼啪作响,人群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我的心跳得急促,脚底的节拍也显得兵荒马乱。
李言舟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又拉起了我的手,跟着音乐继续跳。
我低头望着我们交握的手。脚步声杂沓地踩在夯实的土地上,扬起的尘土在火光里翻飞,他的笑声从身旁传过来,混着松油燃烧的气味和夜晚山风的味道。那颗被火光映得发亮的眼睛里全是我。
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我心底的热浪在身体里四处奔涌,把指尖、耳根、后颈、那些平时无人问津的角落通通撩了个遍。
李言舟大概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低下头来看我,“怎么了?跳累了?”
我摇了摇头,他笑了一下,没松开我的手。我感觉那火种顺着掌心,穿过手腕的脉搏,最终汇进胸膛里那个正在剧烈跳动的地方。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篝火为什么会烧得那么旺。
火焰再次升腾,炸响时我被人不小心挤到,踉跄了半步,肩膀擦过李言舟的胸口。他顺势一揽,我猝不及防撞进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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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上了赶上了
今天也是没有鸽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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