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勿忘我
返程那天,扎塔的车里塞满了收来的牦牛绒料子,因为出发的早,阿克洽还在犯困,小脑袋靠在扎塔腿上睡得正香,扎塔腾出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歌。
余哥站在路口送我们。他话不多,跟我们每个人握了手,轮到我时,他往我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
“开过光的。你带在身上,保平安顺遂。”
我攥着那块石头,胸口涌起阵阵暖意。来云南这段时间,遇见的每个人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对我好,把我从一片荒原里慢慢领出来。
我冲下车,在余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抱了他一下。他拍了拍我的肩,带着点笨拙的安抚。
“行了行了,走吧,天黑前还能赶到镇上。”他松开我,朝车里的人挥了挥手。
我拉开车门坐回去,李言舟从副驾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像是替我觉得高兴。
车开了将近半天,我正昏昏欲睡时,扎塔突然大骂一声,猛地踩下刹车。我往前探了探头,看见引擎盖缝隙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
阿克洽被晃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阿爸”。扎塔没顾上哄她,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绕到车头前弯腰掀开引擎盖。一股热浪裹着焦糊味从前面涌过来,我闻到了一股橡胶和被烧过之后残留的气息。
李言舟也下了车,走到扎塔旁边弯腰查看着。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阿克洽靠在我身上,小脸还带着懵,她仰头问我:“左辞叔叔,车坏了吗?”
“可能吧。”我也推开车门下了车。
“大概率是抛锚了。”扎塔蹲在车头前面,伸手按了按旁边几根管子,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挂了以后叹了口气,“维修队说过来要半天,最早也得后半夜才到。”
阿克洽从车里钻出来,跑到他腿边拽了拽他的裤腿,仰着头问他:“阿爸,那我们今晚住哪儿呀?”
天色正在被慢慢涌上来的灰蓝色吞没。扎塔环顾了一圈四周,指着不远处山坡下一片稀疏的灯光说:“那边有个镇子,先住一晚吧。”扎塔把阿克洽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在自己肩头,回头朝我们扬了一下下巴:“走吧,车明天再想办法。”
我看了看周围荒无人烟的大路,不得不跟着他们向远处那点亮光的地方走去。
扎塔抱着阿克洽去找客栈,我和李言舟跟在他后面。这里的客栈是那种老式的二层木楼,前台坐着个打瞌睡的大姐,被扎塔叫醒之后揉着眼睛翻了翻登记本。
“只剩两间了。一间大床,一间标间。”大姐打了个哈欠,“你们自己分。”
扎塔看了一眼怀里的阿克洽,又看了看我们俩:“我带孩子住大床房吧,你俩睡标间。”他抱着阿克洽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我站在楼梯口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李言舟。他倒是没什么反应,拎着包就往楼上走了,到了房门口拿钥匙开门,一气呵成得像住了几百回。
我跟着他走进去。木头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窗户对着后面的山坡,我扫了一眼屋子里的陈设,目光最后落在正中央那张床上。
那可不是什么单人床,是一整张宽宽的大床!
“估计是他钥匙给错了,不过这个时间点阿克洽应该已经睡了,就不去打扰了,今晚就在这凑合一晚吧。”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李言舟倒是自然地很,他把外套脱了往椅背上一搭,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两双拖鞋,一双自己趿上,另一双摆到我脚边。
“你先去洗吧。”他说,指了指浴室的方向,“热水器可能要多放一会儿才有热水。”
“啊…哦。”我迅速拿了换洗的衣服钻进浴室。一想到我洗完澡出来要睡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我只能强迫自己磨蹭磨蹭,让热水多冲了一会儿。
等我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李言舟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擡了一下眼。他目光从我湿漉漉的头发上滑到肩膀,又落回手机屏幕上,“吹风机在抽屉里。”
我找到吹风机把头发吹干,然后在床边坐下来。我能感觉到他的重量在床的另一侧,我攥了攥手里的毛巾,犹豫了一瞬,把枕头从床头拖过来,竖着放在了床中间。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你放心,我睡觉很老实的,应该不会打扰到你。”
李言舟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竖在床中间的枕头,“怎么防备心还是这么重?”
“我怕你睡不好。”我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拉开距离,“你白天和扎塔开车也累了。”
他没拆穿我,只是“嗯”了一声,关了灯,我以为他很快就会睡着,可我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我侧躺着面对墙壁,耳朵竖着听他那边的动静,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忽然感觉后背一空!
那个隔在我们之间的枕头被他整个抽走,扔到了床尾。
然后他挪近了。一只手从我腰侧绕过来,松松地搭在我小腹上,胸膛粘贴我的后背。
“你干什么!”我瞬间弹开。
李言舟低低地笑了一声,贴着我的后颈传来:“你说我干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脑子转得飞快,最后找了个连我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理由:“你……是不是太冷了,所以才抱着我取暖?”
他笑得更明显了,热气拂过我的颈侧,下巴更是往我肩窝里蹭了蹭,发梢抚过我的皮肤,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淡香。
“是,我太冷了,”他的声音又低又懒,“冷到只有抱着你,我才觉得暖和。”
我松了口气。翻了个身面对他,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他的轮廓,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下巴。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也伸出手,虚虚地环住他的腰。
“……那这样有没有更暖和点?”
他顿了一下,然后那只搭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把我整个人往前带了半寸。额头抵上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暖和多了。”他说。
窗外的月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我闭着眼,感受着他呼出来的气息拂过我的嘴唇,心跳得又快又乱,触电般的感觉在全身乱窜。似乎都在朝着同一处汇聚,可我拼命想压制这种感受,可身体就是不争气的起了反应。
别,别,千万别!
刚想着压下一点,李言舟那家伙便换了入睡姿势,将膝盖往上挪了挪,不偏不倚,正好抵在最不该抵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气,连忙挣扎着翻身,李言舟又恬不知耻的抱上来,我侧脸望向他,他却是一副闭着眼睛的熟睡样,让人心软又窝火。
我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从急到缓,又从缓到急,反反复复地折腾了不知道多久。他倒是一副睡得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的样子。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左辞,你清醒一点,人家睡得正香,你在这儿满脑子乱七八糟的。
我认命地闭上眼,可闭上眼之后其他感官反而更敏锐了。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身上那股艾草混着洗发水的淡香、在我脑海里反复描画。为了能让自己尽早入睡,我只能试图挣开他的怀抱。
“……干嘛?”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反应,他带着浓浓的睡意忽然开口。
“没、没事。”
黑暗中他的眼睛半睁着,带着朦胧的水光。“你是想我抱着你睡,还是想我别抱着你睡?”
“……你别抱了。”
再这么抱下去,我今晚都别想睡了。
“不当暖宝宝了?”李言舟撑起头望着我。
“谁要当暖宝宝!”我将被子一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可他的指尖却在我的后背描摹着,像是在写字,又像在画画,直到他写完,我才开口问:
“你写了什么?”
李言舟轻轻一笑,说:“你会知道的。”
当我闭上眼,就快要昏昏沉沉睡过去时,冥冥之中,我恍惚听见了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mi l me tal.
el zzeef jji mu tiul tiu ha zzee zzei zzei mil me tal.
……
他还睡着。
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比他先醒。他的睫毛很长,眼角上竟有颗淡痣,平时察觉不到,此刻逆着光,反而显出来了。
我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想尽量不吵醒他。可床垫太老了,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睫毛颤了两下,睁开眼来,在看见我的那一刻,还没完全清醒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笑。那个笑带着浓浓的鼻音和起床气,让我心口一软。
“……早。”我说。
“早。”他眯着眼睛往窗外瞅了一眼,“几点了?”
“不知道,七点多吧。”
“还早。”他说完竟然又闭上了眼,手却摸索着伸过来,搭在我手腕上,也没有要拽回去的意思。我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就又躺下来,侧着身子看着他。
他像是察觉到目光,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什么呢?”
“看你。”我说。
他弯起嘴角,“那你慢慢看,我不收你钱。”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轻轻踹了他一脚,他更紧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我头顶。我能闻见他颈侧那种清爽又温暖的气味,像是春天晒过太阳的树叶。我就那么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看着晨光一点点爬上窗台。
楼下传来扎塔跟人说话的声音,还有阿克洽脆生生的笑。生活在这时候显得格外真切。
吃过早饭,扎塔说维修队已经把他的车拖去修了,估计下午能好。他提议我们先在镇上逛逛,我自然没意见。阿克洽牵着扎塔的手,另一只手拽着李言舟的衣角不肯放,小姑娘像一只小尾巴似的黏着我们。我们沿着镇子最宽的那条街慢慢走着。这里比丽江和中甸都安静得多,街上没什么游客,大多是本地人。路边有卖新鲜菌子的摊子,有坐在门槛上搓麻绳的老人,还有几只花猫懒洋洋地趴在墙头晒太阳。
走到街尾,扎塔看到一间铺子,门口挂着几件绣工精细的童装,眼睛一亮就拉着阿克洽进去了。阿克洽被他阿爸牵着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李言舟冲她摆了摆手,“去吧。”
他们一进屋,门口就剩我们两个人了。李言舟靠在墙边晒太阳,眯着眼,忽然开口:“你昨晚有没有听见我说什么?”
我愣了一下,努力回忆了一下,隐约记得有一串像咒语一样的声音,“mi……什么来着?”
“mi l me tal.”他又重复了一遍,比昨晚更清晰一些。
“这是什么意思?”
“东巴文里的一句话。”他偏过头来看我,晨光把他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亮,“意思是:别忘了我。”
我站在街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又把他那句话吹散在空气里。
“……你昨晚为什么要说这个?”
“我怕你一回头,就把我给忘了。”他轻声说,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我们可是朋友啊!”
“真的……是朋友?”
李言舟说这话时眉头微蹙,也可能是我昨晚摆枕头的行为太过警觉,导致他不敢认为我们是朋友吧。想到这里,我反倒有些愧疚了,像是白瞎他们一片赤诚淳朴的心,这换做是谁都会不好受吧。
“当然是真的!这还能有假?”出于那点不好意思,我对李言舟更热情了些,想着弥补一下他们的好意。
“可是我……”李言舟刚想说什么,扎塔就牵着阿克洽从铺子里出来了,小姑娘手里多了一件新褂子,正举着给李言舟看。
李言舟收回未出口的那些话,低下头去配合阿克洽比划新衣服,竟有种不慌不忙的好看。
我忽然觉得,或许我真的可以留下来。
傍晚的时候,扎塔的车修好了。我们启程往回开,到的时候已经入夜。扎塔累得够呛,抱着睡着了的阿克洽跟我俩道了别,说明天再聚。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李言舟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坐过去,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扎塔那场走秀,你还记得吧?”
“嗯。”
“你会来看吗?”他偏过头问我,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起这件事,我先前有些顾虑,可现在,我是真的想留在这个美丽的地方。
“那是你的走秀,我当然要看。”
听我这么说,他脸上的笑容顿时绽开,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银锁放到我手心里。这银锁做工精致,边角光滑,一看就是贴身戴了很久的。我低下头看着它,“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我戴了七八年了。”他看着那枚银锁,“这锁跟了我这么久,总能替我保佑你吧。”他把银锁往我手心里又推了推,“你收着。”
我只好低下头,把银锁翻了个面,借着月光看清了背面刻着的几个字,是东巴文。
“……这上面刻的什么?”
“你猜?”
“你不说我就不收了。”
他笑了一声,然后探过身来,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两个字。“黄昏。”
“纳负空空,也就是太阳将落未落的模样,太阳落进山坳,是去给月亮让路。黄昏既是白昼的尾声,也是黑夜的序曲,在黄昏时遇见的人,是天意的安排。”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他拿那双被高原日光晒得温热的眼睛望向我,像傍晚最后一缕日光落在雪山顶上那束光。这是李言舟最要命的地方。
银锁还躺在我手心里,带着他体温的余热。我低下头,把那枚银锁贴在了胸口处。“好。我收着。”
他笑了笑,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风又吹过来,满树的叶子都在沙沙作响。
“左辞。”
“嗯?”
“我们明天,去看丁巴什罗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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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 l me zzeef jji mu tiul tiu ha zzee zzei zzei mil me tal.”勿忘我,勿忘我们一起度过的美好。
李言舟:假烟假酒假朋友假朋友,假情假意你假温柔~
左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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