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根生的腿伤养了半个月才能下地。
这半个月里,李云龙哪儿都没去,就待在被服厂,白天教那几个年轻人练枪法、练投弹,晚上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发呆。
魏和尚带着几个人又去了鹰嘴崖,趴了七八天,回来说鬼子没再来,黑云寨那条沟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李云龙听了没吭声,只是点点头。
他知道山本一木不会善罢甘休。那老鬼子在德国留过学,心高气傲,头一回出手就让人家打得灰头土脸,死了二十多个精心训练的特工队员,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可这老鬼子也不傻。吃了一次亏,就不会再往同一个坑里跳。
他在等机会。
李云龙也在等。
腊月二十三,小年。
被服厂里杀了口猪,炖了一大锅肉,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老远。李云龙让伙房多做了些馒头,把附近几个村的老百姓请来,一起过小年。
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坐满了人。老人们喝着酒,孩子们抢着肉,妇女们叽叽喳喳聊着家常。李云龙端着碗酒,挨桌敬,喝得脸红脖子粗。
正热闹着,院门口传来马蹄声。
一匹马跑进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往里走。
李云龙抬头一看,愣住了。
“旅长?”
旅长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走到李云龙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李云龙,你他娘的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李云龙嘿嘿笑了两声,赶紧把碗放下。
“旅长,您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旅长没动,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都散了吧,我跟你们厂长说点事。”
老百姓们赶紧站起来,三三两两往外走。那几个被服厂的工人也识趣,端着碗躲进了屋里。
院子里只剩下李云龙和旅长两个人。
旅长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碗酒,一口干了。
“李云龙,你给老子说实话,黑云寨那仗,是不是你打的?”
李云龙挠挠头。
“旅长,您这话说的,什么黑云寨?我不知道啊。”
旅长瞪他一眼。
“少跟我装蒜。山本特工队,六十八个人,让你干掉四十多个,这事儿总部都知道了,你还跟我装?”
李云龙愣了愣。
“总部知道了?”
旅长哼了一声。
“你以为呢?鬼子的特工队是啥?那是筱冢义男的心头肉,让人家一锅端了一半,他能不查?查来查去,查到黑云寨,查到鹰嘴崖,查到地雷,查到伏击。筱冢义男现在满世界找你呢。”
李云龙嘿嘿笑了。
“找我干啥?请我喝酒?”
旅长让他气笑了。
“请你喝酒?请你吃枪子儿还差不多。”
他又倒了碗酒,喝了。
“李云龙,你他娘的胆子也太大了。谁让你打的?你有命令吗?你有上级指示吗?你一个被撸了团长的被服厂厂长,凭什么调动部队?孔捷那个连是谁让你借的?”
李云龙挠挠头。
“旅长,这事儿是我不对,可当时那个情况……”
“当时什么情况?”旅长打断他,“当时你就是个被服厂厂长,你的任务是做军装,不是打仗!”
李云龙不说话了。
旅长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李云龙啊李云龙,你说你,打仗有一套,惹事也有一套。这回打得好,打掉了鬼子的特工队,总部首长高兴,说你将功补过,不追究你了。可下回呢?下回你要是再这么干,谁能保你?”
李云龙抬起头。
“旅长,您的意思是……”
旅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我的意思是,你他娘的别在被服厂待着了,收拾收拾,准备去独立团报到。”
李云龙愣了一下。
“独立团?”
“对,独立团。”旅长说,“孔捷那个团,让山本特工队打残了,损失了一百多号人,孔捷自己都挂了彩。总部决定,调你过去当团长。”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
“孔捷呢?”
“孔捷调新二团,当副团长。”旅长看他一眼,“怎么,舍不得他?”
李云龙摇摇头。
“不是。我就是觉得,老孔这人不错,这么调,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旅长哼了一声。
“不好受也得受。打仗不是过家家,打输了就得承担责任。你李云龙要是哪天打了败仗,也一样。”
李云龙点点头。
“我知道了。”
旅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那个被服厂,这几天给我多做点军装,要厚的,棉的,能过冬的。过些日子总部要来一批新兵,得穿。”
李云龙应了一声。
旅长翻身上马,跑远了。
李云龙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匹马跑远,半天没动。
王根生从屋里探出头来。
“厂长,您要去独立团了?”
李云龙回过头。
“你听见了?”
王根生点点头。
李云龙走回桌边,坐下,倒了碗酒,一口干了。
“根生,你的腿咋样了?”
王根生动了动腿。
“好多了,能走能跑。”
李云龙点点头。
“那行,跟我去独立团。”
王根生愣了愣。
“我也去?”
“你不去?”李云龙看他一眼,“你想留在被服厂踩缝纫机?”
王根生赶紧摇头。
“不不不,我跟您去。”
李云龙站起来,往屋里走。
“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带着王根生和魏和尚,三个人上了路。
走了一天,下午的时候到了独立团驻地。
还是那个村子,还是那些土坯房,可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村口的哨兵多了,工事也加固了,到处能看见背着枪巡逻的战士。那些战士脸上都带着股子狠劲儿,眼神警惕得很。
李云龙走到村口,哨兵拦住他。
“站住,干什么的?”
李云龙掏出调令,递过去。
哨兵看了看,敬了个礼。
“李团长,请进。”
李云龙点点头,往里走。
走到团部院子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那人二十七八岁,中等个子,脸白白净净的,戴着副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胳膊上挎着个文件夹。
见李云龙过来,那人迎上来。
“李团长,我是赵刚,独立团政委。”
李云龙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赵刚?燕京大学那个?”
赵刚点点头。
李云龙嘿嘿笑了两声。
“听说过听说过。走吧,进去说。”
两人进了屋,坐下。
赵刚倒了碗水,推到李云龙面前。
“李团长,孔团长昨天刚走,临走前让我跟您说一声,独立团的情况不太好,让您有个心理准备。”
李云龙端起碗,喝了一口。
“怎么个不好法?”
赵刚翻开文件夹。
“全团现有人员四百三十七人,其中战斗人员三百八十二人。步枪二百一十一条,其中能用的只有一百六十三条。机枪五挺,两挺捷克式,三挺歪把子,弹药都不多。手榴弹人均不到两颗。掷弹筒没有,迫击炮没有。”
李云龙听完,没吭声。
赵刚继续说。
“上个月山本特工队偷袭,咱们牺牲了六十七个战士,伤了五十三个。一营长牺牲了,二营长重伤,现在还在养伤。三营长倒是没事,可三营损失最大,一百多号人打得只剩下六十多个。”
李云龙放下碗。
“鬼子的伤亡呢?”
赵刚摇摇头。
“不清楚。咱们当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没来得及组织有效反击。等反应过来,鬼子已经撤了。从留下的血迹看,他们也有伤亡,但具体多少不知道。”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头。
院子里,几个战士蹲在地上擦枪。枪是老套筒,枪托都磨得发白了。有个战士的枪栓拉不动,用石头砸了几下,还是拉不动,急得满头大汗。
李云龙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
“赵政委,你说的情况我了解了。现在我问你,你对独立团有啥想法?”
赵刚愣了一下。
“李团长,您的意思是……”
李云龙摆摆手。
“别叫团长,叫老李就行。我是问你,你当这个政委,打算怎么干?”
赵刚想了想。
“我的想法是,先稳定部队,做好思想工作,让大家重新树立信心。然后抓紧时间训练,提高战斗力。装备的事,慢慢想办法。”
李云龙点点头。
“行,想法不错。不过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
赵刚看着他。
“您说。”
李云龙说:“我这个团长,不太会搞思想工作,就会打仗。以后队伍里的思想工作,你负责。打仗的事儿,我负责。咱俩分工明确,谁也不干涉谁。行不行?”
赵刚笑了。
“行,就这么办。”
李云龙伸出手。
赵刚握住。
两人相视一笑。
当天晚上,李云龙把三个营长叫来开会。
一营长牺牲了,现在代理营长是个排长,叫孙德胜,二十五六岁,黑瘦黑瘦的,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看着挺吓人。
二营长还在养伤,来的是个副营长,叫沈泉,二十二三岁,浓眉大眼,说话瓮声瓮气的。
三营长叫王怀保,三十出头,是三个营长里年纪最大的,也是唯一一个没受伤的。他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李云龙让他们挨个汇报情况。
孙德胜先说。
“一营现在有八十七个人,步枪四十三条,机枪一挺,子弹平均每人不到十发。战士们的情绪还行,就是装备太差,心里没底。”
沈泉接着说。
“二营有九十二个人,步枪五十六条,机枪两挺,子弹比一营多点,但也不够用。伤员有二十三个,都在村里养着,能动的有十来个,不能动的得再过些日子。”
王怀保最后说。
“三营有六十八个人,步枪三十七条,机枪一挺,子弹最少。牺牲的战士最多,活着的心里都憋着股劲儿,想报仇。”
李云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三个,谁有打仗的经验?”
孙德胜说:“我当过几年兵,跟着队伍打过几仗。”
沈泉说:“我也打过,不多。”
王怀保说:“我打过三年了,从战士当到排长,再当到营长。”
李云龙点点头。
“行。从明天开始,全团集中训练。孙德胜,你负责队列和体能。沈泉,你负责射击和投弹。王怀保,你负责战术和夜战。”
三个人应了一声。
李云龙又说:“训练的事,我不管过程,只管结果。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效果。谁的效果好,有奖励。谁的效果差,换人。”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
散会后,李云龙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盏油灯发呆。
赵刚推门进来。
“老李,还没睡?”
李云龙摇摇头。
“睡不着。”
赵刚坐下,掏出烟袋,装了锅烟,点上,抽了两口。
“想什么呢?”
李云龙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想怎么把这支队伍带出来。”
赵刚没说话,继续抽烟。
李云龙忽然问:“老赵,你说,咱们的队伍,缺的是什么?”
赵刚想了想。
“缺装备,缺训练,缺经验。”
李云龙摇摇头。
“不对。”
赵刚愣了。
“那缺什么?”
李云龙说:“缺的是那股子气。”
赵刚没听懂。
“什么气?”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门口。
“就是那种不服输的劲儿。你想想,山本特工队来的时候,独立团有多少人?四百多。鬼子有多少?七八十个。按说五个打一个,怎么也能打赢。可结果呢?让人家打得七零八落,死了六七十个,伤了五十多个,鬼子才死了多少?十几个顶天了。”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战士们心里怕了?”
李云龙点点头。
“对,怕了。不是怕死,是怕那种打法。鬼子不按常理出牌,半夜摸进来,专门打指挥机关。战士们还没反应过来,营长就牺牲了,连长也牺牲了,没人指挥,自然就乱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刚。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战士们重新建立起信心。让他们相信,只要按照咱们的法子打,鬼子也没什么可怕的。”
赵刚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云龙走回桌边,坐下。
“先训练。一个月后,找机会打一仗。打赢了,信心就有了。”
赵刚看着他。
“打谁?”
李云龙想了想。
“附近有没有好打的?”
赵刚翻开那个文件夹。
“西边二十里有个据点,驻着一个小队的鬼子和一个连的伪军。据点不大,工事也一般,要是偷袭的话,有机会。”
李云龙摇摇头。
“不打据点。打据点伤亡太大,咱们现在经不起这个。”
赵刚又翻了翻。
“东边有条公路,是鬼子的运输线。每隔几天就有运输队经过,押运的兵力不多,一般是十几二十个鬼子,加上一些伪军。”
李云龙眼睛亮了。
“这个可以。”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看了半天。
“这条公路,有没有适合打伏击的地方?”
赵刚走过去,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这儿,叫老虎口。两边是山坡,中间是公路,坡上长满了灌木,好藏人。鬼子要是从这儿过,咱们从两边打,他们跑都没地方跑。”
李云龙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半天。
“老虎口……”
他想了想。
“老赵,你派几个人去侦察一下,把鬼子运输队的规律摸清楚。什么时候过,多少人,什么装备,都记下来。”
赵刚点点头。
“行,明天就派人去。”
李云龙又看了一会儿地图,转过身。
“老赵,你说咱们要是打了这个运输队,旅长会不会又来找我麻烦?”
赵刚笑了。
“肯定会。”
李云龙也笑了。
“那就让他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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