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文学 · 全部书库 · 原创榜

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_第2章 出殡不让路(下)

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 · 章节目录

第2章 出殡不让路(下)

自那晚之后,李建国总觉得不得劲。夜里睡不踏实,闭上眼就是翻倒的棺材、何老汉直勾勾的眼睛,还有那晚后视镜里模糊的黑影。白天精神萎靡,脾气越发暴躁,对司机、对工头、甚至对家里人都动不动就发火。

他的生意也开始走背字。先是工地上一个新手操作失误,砸坏了一批预制板,赔了好几千。接着,运输队里最能干的一个老司机,突然说什么也不肯再开夜车,宁可少拿钱,问急了,才支支吾吾说,夜里路过那段水泥路,总能听见女人压低的哭声,还有像是磕头的“咚咚”声。没过两天,这司机就辞工去了外地。

流言蜚语像水荡里的浮萍,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李建国被何老汉跟上了……”

“何止何老汉,张桂枝也没走呢,怨气大着……”

“那条路现在邪性,晚上能看见白影子在路上飘,找盖儿呢……”

“李建国那晚差点开进渠里,就是被鬼捂了眼!”

这些话,多多少少传到了李建国耳朵里。他表面上嗤之以鼻,骂骂咧咧:“放他娘的狗屁!老子行的正坐得直,怕个鸟!”但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他开始避免夜里路过那段路,实在避不开,就让人陪着,或者把车载音响开到最大,用震耳欲聋的音乐驱赶寂静和恐惧。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天气阴沉。李建国亲自押送一车重要的钢材去市里一个大工地。回程时,为了赶时间,他决定抄近路,还是得经过白水荡村口那段水泥路。天色将晚未晚,暮色四合,路上车很少。

他的车开得不算快。当车子行驶到上次出事、也是上次他“见鬼”的那个路段时,那种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又毫无征兆地袭来了。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车厢后部,那长方形的黑影,又出现了!而且比上次清晰!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边缘分明,漆黑一团,静静地“躺”在那里,那长度、那形状……分明就是一口棺材!更让他血液冻结的是,那棺材的盖子,是打开的,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李建国浑身汗毛倒竖,猛踩刹车。车子怪叫一声停下。他剧烈喘息着,鼓起毕生勇气,再次慢慢、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后座——

还是空的。只有那黑影,顽固地印在后视镜的映像里,仿佛嵌在了玻璃深处。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内衣。这不是幻觉!这东西,缠上他了!

他再也无法忍受,疯狂地拍打、摇晃后视镜,镜子被他掰得变了形,但那黑影依旧存在,如同一个恶毒的烙印。极度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暴怒,他一把扯下那面小小的镜子,降下车窗,狠狠向外扔去!

镜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坠入路旁漆黑的河渠,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李建国喘着粗气,伏在方向盘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过了几分钟,他才勉强镇定下来,重新发动车子。他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越快越好。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前行。开出去不到一百米,在一个需要稍微转弯的缓弯处,李建国习惯性地想看一眼右侧后视镜,判断与路沿的距离——他忘了,右侧的后视镜,刚刚被他亲手扔掉了。

就在他下意识侧头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副驾驶的车窗外,几乎紧贴着玻璃,一张青白浮肿、满是水渍的老脸,正死死地盯着他!那脸上毫无表情,只有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啊——!”

惊恐的尖叫冲破喉咙。李建国魂飞魄散,双手失控地猛打方向盘!

“轰——!!!”

蓝色的卡车,像一头疯狂的野兽,冲破了脆弱的木质护栏,一头扎进了路旁三米多深的河渠里。浑浊腥臭的河水,瞬间淹没了驾驶室。

卡车落水的巨大声响,惊动了附近的村民。

人们拿着手电、竹竿,跑向渠边。车头已经深深扎进淤泥,只有车厢后半部分和扭曲的护栏还露在水面。水面漂浮着油花和一些杂物。

“快!救人!”

几个水性好的后生跳进冰冷的河水,游向驾驶室。车窗玻璃全碎了,里面灌满了水。人们七手八脚,把已经昏迷的李建国从变形的车门里拖了出来。

抬上岸时,李建国还有微弱的呼吸。但人们随即发现了极其诡异、令人胆寒的一幕:

李建国的两只胳膊,以一种极其古怪、僵硬的姿势,死死地环抱在胸前。而被他抱在怀里的,不是什么救生浮木,也不是车内的零件,而是一块又厚又沉、边缘参差不齐的黑色木板!

那木板湿漉漉、滑腻腻,沾满淤泥,但在手电筒的光照下,依然能看出它被粗略加工过的形状——长方形的,一头大,一头略小,分明是一块粗糙的棺材侧板! 木板上甚至还有隐约的、深色的漆痕,以及几道像是被用力摔打过而产生的裂痕。

“这……这是……”一个老人凑近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这是棺材料子啊!是……是何家那口摔坏的棺材上的!”

人群瞬间哗然,随即又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李建国被紧急送往镇医院,但终究没能救回来。医生说,是溺水窒息,但送来时,他身体僵硬异常,尤其是那抱着棺材板的手臂,用了很大力气才勉强掰直。

关于他死状的细节,像风一样刮遍了白水荡及其周边的村落。那块棺材板从何而来?河里怎么会有棺材板?还是何家那口特定的棺材?没人能说得清。人们只记得,何家那口摔坏的棺材,棺盖坏了,棺体似乎也有损伤,下葬时,是不是有碎片残留?还是……

联想之前李建国的种种异常和村里的流言,一个清晰而恐怖的结论,在每个人心中形成:何老汉和张桂枝的冤魂,用他们棺材的碎片,把李建国拖进了水里,索了他的命。

这是最朴素、也最直接的因果报应观。在现代法律和理性之外,乡村自有其运行千年的规则与逻辑——天道轮回,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李建国虽未亲手杀人,但他的冷漠、霸道和对生命尊严的践踏,在村民们看来,与杀人无异。如今这个结局,是“老天爷睁了眼”,是“鬼神来收人了”。

李建国的葬礼,草草了事。他家门口冷冷清清,去吊唁的人寥寥无几,与何家出殡时全村相送的场景天壤之别。他留下的运输队很快解散,卡车卖的卖,废的废。曾经繁忙轰鸣的水泥路,突然安静了下来,白天过往的行人车辆都少了很多,到了晚上,更是几乎绝迹。

那条路,成了白水荡人口中新的禁忌。尤其是村口那一段,被视为“不干净”、“有东西”。老人叮嘱孩子,天黑别往那边去。年轻人晚上骑摩托车,宁可绕远路走老桥,也不愿意从那里过。即使白天经过,人们也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心里毛毛的。

白水荡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水还是那样流,船还是那样摇,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何家大柱和二柱,在处理完父亲的后事,又将母亲迁坟与父亲合葬后,带着妹妹秀兰,彻底离开了白水荡。走的时候,他们烧掉了老屋里的很多东西,唯独留下了父母那简陋的灵位。他们说,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到这个伤心地。何家的老屋从此空置,门上的锁渐渐锈死,院子里荒草萋萋,成了村里又一处让人避讳的角落。

李建国的家也垮了。他妻子本就身体不好,受此惊吓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也撒手人寰。留下一个还在读初中的儿子,被远房亲戚接走,从此再没回来过。李家的楼房很快显得破败,曾经门庭若市,如今连野猫都懒得在门口停留。

村里关于此事的议论,持续了很久,但渐渐从恐惧和猎奇,转向了更深沉的反思。

夏夜乘凉,老人们摇着蒲扇,会说起这件事,语气不再激动,而是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苍凉:

“唉,都是钱闹的……建国那孩子,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就是后来跑车赚了钱,心就变了,眼睛里只剩下钱和路,看不见人,看不见规矩了。”

“老话讲,退一步海阔天空。那不是怂,是给活路,给别人,也给自己。路是让人走的,不是让车独霸的。你堵了别人的路,老天爷就得收你的车。”

“红白事让路,让的不是路,是人心,是对生死的敬畏。把这敬畏丢了,人就跟那铁皮卡车一样,冰冷梆硬,早晚得出事。”

年轻人听着,有的不以为然,觉得是迷信;有的则默默点头,似乎从中品出了一些不同于课本道理的人生滋味。

那条水泥路,依然在那里。但“红白事让路”这条规矩,被前所未有地强化和敬畏起来。后来村里再有婚丧嫁娶,无论多么赶时间的车辆,哪怕是镇里领导的车,都会早早停下,安静地等待队伍通过,司机还会下车,主动帮忙维持一下秩序,或者点上一支烟,默默看着。没有人再敢挑战这条用两条人命重新铸就的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