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早起拾粪的老头在沟边发现了尸体。
孙大柱认尸时,整个人瘫在地上,十个手指抠进冻土,指甲全翻了盖。李铁柱带着联防队装模作样地赶到现场,一边指挥打捞,一边吐着白烟摇头:“唉,年轻人,工地上偷喝了马尿,黑灯瞎火地失足了……”
案子当天就结了。区里来了解情况的民警连自行车都没下,在记录本上写下“意外溺亡”四个字,调头就走。没有尸检,没有现场勘查。大柱用一张破草席把二狗卷了,连夜埋在西山坡的乱坟岗。下葬时,他往坑里扔了把黄纸,风大,纸钱还没落地,就全被卷进了夜色里。
村里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李铁柱三人的治安大队照旧夜巡,只是他们敲门的力道越来越重,登记簿上的外来人口名单越拉越长。
怪事,是从头七那天开始的。
那夜北风刮得邪乎,电线杆子被吹得呜呜作响。三人照例出门,走到村口的张瓦匠家。
“咚、咚、咚。”
沉稳、均匀的三声。李铁柱敲完门,习惯性地往后退了一步。可就在他退步的瞬间,身后的王栓子突然一哆嗦,颤着嗓子问:“铁柱哥……你刚才,敲了几下?”
“废话,三下。”
“不对吧……”王栓子咽了口唾沫,脸色在手电光下泛着青,“我怎么听见……是四下?最后那一下,声音是在门板里面响的。”
“你特么白天猫尿喝多了!”张老四骂了一句。
可等张瓦匠哆哆嗦嗦把门开了一条缝,瞧见外头的三人时,那老头眼珠子猛地一缩,怪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四……四个!外头站着四个!”张瓦匠颤抖的手指着张老四的背后。
李铁柱猛地回头。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他转过身,一脚踹在张瓦匠心口:“老不死再跟老子装神弄鬼,今晚就把你儿子带走!”
虽说骂得狠,但那天晚上,名单上的剩下四户人家,李铁柱一刀没切(要钱),草草收场。因为在回程的路上,连他也听见了——在他们密集的马靴声后面,始终跟着一个极轻、极委屈的趿拉声。
像是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冻硬的土路上,索索,索索。
隔天夜里,王栓子没来集合。
李铁柱和张老四去他家找人,一推开门,屋里大敞着。王栓子整个人瘫在炕沿上,裤裆湿了一大片,人已经疯了。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窗户,嘴里反反复复嘟囔着一句话:“办证……差五块……办证……差五块……”
三天后,放羊的孩子在黑水沟下游捞到了王栓子。
他脸朝下漂在冰层下面,双手反剪在背后,姿势跟那天晚上他们按着孙二狗时一模一样。捞上来的时候,王栓子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掰开牙关一看,里面塞满了浸烂的烂泥和半张碎纸——正是那天被张老四撕掉的、盖着红章的暂住证。
村里开始有风言风语:孙二狗回来查户口了。
张老四彻底吓破了胆。他把家里的窗棂全贴上了黄纸,整夜整夜抱着把铡刀缩在炕角。李铁柱去砸门的时候,张老四连门都不敢开,隔着门板哭爹喊娘:“铁柱哥,是你拿的三十块,也是你让扔下去的!二狗要找也是先找你啊!”
“没出息的杂碎!”李铁柱啐了一口,提着马灯转身就走。
他不信邪。在这北岭村,他就是法,活人他能治,死人他同样不怕。
可到了第七天,张老四也失踪了。
这一次,李铁柱在黑水沟边找到了人。张老四死得极惨,他双膝跪在没过膝盖的冰水里,上半身扑倒在石头上,姿势像是在给人磕头认罪。他的嘴里没塞暂住证,而是被塞了一大把烧剩的黑纸灰,喉咙眼都被烫焦了。
现在,只剩下李铁柱一个人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漫天大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把整个北岭村刷得惨白。
李铁柱破天荒地没有喝酒。他换上了那身齐整的联防队制服,腰里别了一把宰羊的尖刀,右手提着一盏防风的马灯,独自走进了风雪里。
名单上还剩最后一个人:陈哑巴。
李铁柱心里清楚,自己不该出来。但他更明白,如果今晚缩在屋里,那个东西也会找上门。他必须扮演那个“手里有权、手里有名单”的角色,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还没死。
风雪压得人睁不开眼,李铁柱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了村尾的土屋前。
他站在门前,自嘲般地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右手。
“咚、咚、咚。”
三下。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陈哑巴站在门槛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铁柱。不知道是不是火光的幻觉,李铁柱觉得陈哑巴那张一辈子没表情的面孔,此刻正在诡异地往两侧拉开,露出一个大得不合常理的笑容。
“查户口。”李铁柱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陈哑巴没说话,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屋里没点灯,冰窟窿一样冷。月光混着雪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蜘蛛网一样的阴影。李铁柱一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刺鼻的血腥味。
墙角的方凳上,摆着那本熟悉的、封皮起了毛的联防队登记簿。
李铁柱走过去,颤着手把马灯凑近。
登记簿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页。原本应该写着村民名字的格子里,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地写满了三个字:孙志强。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尖锐的指甲生生抠出来的,带着干涸的暗红色。
而在这一页的最末端,用鲜红的印泥盖了三个硕大的、重叠在一起的红章。红章下面,孤零零地写着一个名字:李铁柱。
那个名字后面,已经被用红笔狠狠地划了一个勾。那个勾划得极重,把粗糙的纸面都豁开了一道口子,此刻,正顺着那道口子,往外滋滋地渗着活血。
“嘎吱——”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不是关门声,是门闩在没有人碰的情况下,自己缓缓滑进了槽里。
李铁柱猛地转头,手里的马灯剧烈晃动。光晕扫过,屋里的陈哑巴早就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墙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瘦高的影子。
那影子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地面对着墙壁。
“二……二狗?”李铁柱的刀拔出了一半。
那影子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把头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被水泡得发白、发胀的脸,皮肤上甚至挂着黑水沟里的绿苔。他的眼眶睁得极大,眼球近乎脱落,正死死地盯着李铁柱的胸口。
然后,二狗缓缓抬起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右手,摸进了自己破烂的棉袄内兜。
他掏出了一张纸。那张纸在风雪的大作中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上面干干净净,只有一枚鲜红如血的公章。
“我的证……是真的。”
二狗的嘴唇没有动,但一个空洞、冰冷的声音却在李铁柱的脑颅里炸开。
“假的!都是假的!”李铁柱彻底疯了,他惨叫着扬起尖刀,劈头盖脸地朝那影子刺过去。
可他的刀尖在碰到影子的一瞬间,整个人却突然失去了重心。眼前的土屋、方凳、登记簿在一瞬间如同大雾般消散,迎面扑来的,是夹杂着冰碴子的狂风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根本不在陈哑巴家。
他早就走到了黑水沟边。
“扑通!”
冰面碎裂。李铁柱仰面跌进了刺骨的河水里。
极度的寒冷在一瞬间侵入了骨缝,湍急的暗流像无数条湿冷的手臂,死死地拽着他的四肢往下拖。李铁柱拼命地挣扎,他的头探出水面,看见岸边的雪地上,那个瘦高的影子正慢慢蹲下身。
二狗捡起了李铁柱在奔跑中掉落的那只大马靴。
他像个最本分的木匠一样,把那只鞋端端正正地摆在沟边,鞋尖冲着河道。
接着,二狗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水里沉浮的李铁柱,右手缓缓指向了湍急的下游。
“该你……登记了。”
李铁柱最后一口气吐了出来。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刹那,他感觉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被生生塞进了自己的嘴里——是他腰间别着的那本联防队登记簿。
粗糙的纸张在舌尖泡开,带着一股浓重的、洗不净的铁锈味。
三天后,雪停了。
放羊的孩子在沟下游的石缝里,发现了三具卡在一起的尸体——不仅有李铁柱,还有前几天跟着他新招的两个村里混混。三个人像一串冻僵的死鱼,眼睛都睁得老大,齐刷刷地望着西山坡的方向。
区里的民警又来了,依旧没下自行车,在记录本上添了几笔:“集体酗酒,雪夜失足。”
村里人凑钱买了三口最便宜的薄棺材,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下葬那天,孙大柱没去帮忙,他只是揣着手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西山坡的方向,点了根旱烟。
那之后,北岭村再也没有过联防队,也再没人敢在夜里查户口。
只是每逢大雪封山的夜里,村子里总能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不紧不慢,缓慢而坚定,从村头的第一户,一直响到村尾的最后一户。
“咚、咚、咚。”
每响完三声,空荡荡的巷子里就会传来一声悠长的、像是叹息一样的低喃:
“查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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