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半的夏天，热得连蝉都懒得叫。
幸福里幼儿园的毕业典礼定在六月底，暑假前最后一个星期五。典礼从下午两点开始，地点在幼儿园的多功能厅——一个平时用来开会、偶尔用来演出的房间，能装下一百多人。
周三下午，最后一次彩排。
顾川站在舞台侧面，看着台上乱成一团的场景，觉得上辈子公司的年会彩排都没这么混乱。
二十几个孩子穿着统一的白色短袖衬衫、男孩深蓝色短裤，女孩是裙子，本该是整齐的毕业班合唱队形，现在看起来像被台风刮过的麦田。有的在挠痒痒，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干脆坐在地上玩手指。
“小朋友们！看前面！看前面！”班主任李老师站在台下，举着扩音器，声音已经有点哑了，“赵可可！别啃手！王浩！站直！听听！别揪顾川的衣服！”
听听站在顾川左边，右手正偷偷拉着顾川的衣角。被老师点名，她吐吐舌头，松开手，但几秒钟后，手指又悄悄勾上了顾川的小拇指。
顾川没动，任由她拉着。
站在顾川右边的李雨萌看到了，小声“哼”了一声，也伸出手，想去拉顾川的另一只手。
“李雨萌！”李老师眼尖，“好好站着！”
李雨萌悻悻地收回手，撇撇嘴。
站在听听左边的赵可可捂嘴偷笑，用气声说：“听听，李雨萌也想拉小川。”
听听立刻转头瞪了李雨萌一眼，然后把顾川的小拇指勾得更紧了，像是在宣示主权。
顾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幼稚。
但嘴角是弯的。
彩排进行了一个小时，主要流程是：园长讲话、毕业班合唱、颁发毕业证书、拍毕业照。合唱的歌曲是《送别》，练了两个月，孩子们勉强能唱完整，但跑调是常态，节奏是玄学。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李老师起头。
孩子们跟着唱，声音参差不齐。顾川开口，声音不大，但音准。听听也唱，声音响亮，但调子跑到外婆家去了。赵可可在认真唱，但总是慢半拍。李雨萌声音细细的，几乎听不见。
“好了好了，就这样吧。”李老师疲惫地摆摆手，“明天正式表演，大家记住自己的位置，别乱跑，记住了吗？”
“记住啦——”孩子们拖长声音回答。
“解散！”
孩子们一哄而散。听听立刻转向顾川，眼睛亮晶晶的：“小川，明天我妈妈说要给我扎最好看的辫子！”
“嗯。”顾川应了一声，往台下走。
“小川，明天拍照你要站我旁边哦。”听听继续说。
“位置老师会排。”
“我不管，我就要你站我旁边。”听听拉住他的手，“不然我不拍了。”
顾川看她一眼，没说话。
李雨萌从后面追上来，小声说：“顾川，明天我爸爸会带专业相机来拍照，我让他多给你拍几张。”
“不用。”顾川说。
“要的嘛，我爸爸拍照可好看了。”李雨萌坚持。
“哎哟喂，专业相机了不起哦。”听听立刻接话，川渝口音又冒出来了，“我妈妈也会拍！手机拍得也好看！”
“手机和单反能一样吗……”李雨萌小声嘀咕。
“爪子嘛？你说啥子？”听听转头瞪她。
“没、没说什么……”李雨萌缩了缩脖子。
赵可可在旁边看戏，从口袋里掏出包小熊饼干，一边吃一边说：“你们别吵了，明天毕业典礼，要开开心心的。”
听听哼了一声，拉着顾川快步走了。
毕业典礼当天，阳光好得刺眼。
下午一点半，家长们陆续到场。多功能厅里坐满了人，前排是毕业生和家长，后排是其他班级来观摩的家长和孩子。舞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幸福里幼儿园大班毕业典礼”。
顾川和听听坐在第一排毕业生座位区。听听坐在他左边，头发扎成精致的公主头，别着蓝色蝴蝶结发卡，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小川，你紧不紧张？”听听小声问。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听听说，“我怕等会儿唱歌跑调。”
“你已经跑调两个月了。”顾川实话实说。
听听鼓起脸，轻轻捶了他一下：“你讨厌！”
顾川没躲，嘴角弯了弯。
两点整，典礼开始。园长上台讲话，讲孩子们三年来的成长，讲老师们的付出，讲家长们的支持。讲了大概十分钟，有些孩子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接着是毕业班合唱。二十五个孩子排队上台，按照彩排的位置站好。顾川在第二排中间，听听在他左边，李雨萌在他右边，赵可可在听听左边。
音乐响起。
“长——亭——外——古——道——边——”
孩子们开口唱。也许是气氛使然，这次居然唱得比任何一次排练都好。声音整齐，调子也准了不少。顾川听到听听在认真唱，虽然还是有点跑，但比平时好多了。
唱到“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时，听听的手从旁边悄悄伸过来，勾住了顾川的小拇指。
顾川的手指动了动，没抽开。
李雨萌看到了，咬了咬嘴唇，也悄悄伸出手——
“李雨萌！”台下传来李老师压低的警告声。
李雨萌赶紧缩回手，脸红了。
赵可可在旁边憋笑，差点唱错词。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雷动。家长们举起手机、相机，闪光灯亮成一片。顾川看到刘璐和李琳坐在第三排，两人都在抹眼泪，顾云和林帆在拍照。
接下来是颁发毕业证书。孩子们一个一个上台，从园长手里接过红色封皮的小证书，鞠躬，下台。顾川上台时很淡定，双手接过，鞠躬，下台，全程三秒。听听上台时很激动，接过证书后还给了园长一个大大的拥抱，把园长都逗笑了。
最后是拍毕业照。
孩子们被带到幼儿园门口的台阶前——那里已经摆好了三层台阶。摄影师指挥着：“高个子的站后面！对！小姑娘们站前面！老师站两边！”
混乱了大概十分钟，终于排好队形。顾川在第二排中间，听听在他前面一排，正下方，回头就能看到他。李雨萌在顾川左边，中间隔了个王浩。赵可可在听听左边。
“好！看镜头！一、二、三——”
“茄子——”孩子们齐声喊。
顾川没喊，只是看着镜头，表情淡定。
听听喊得最大声，眼睛笑成月牙。
“再来一张！小朋友们做个可爱的动作！”
孩子们开始摆姿势。有的比耶，有的做鬼脸，有的张开手臂。听听转过身，对着顾川的方向比了个心——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顾川看着她，没动。
“顾川！笑一个！”摄影师喊。
顾川扯了扯嘴角。
“好！再来一张！”
快门声不断。
拍完集体照，家长们涌上来，各自找自家孩子拍照。刘璐和李琳拉着顾川和听听拍，顾云和林帆拍，两家一起拍。赵可可的爸爸妈妈也过来，拉着三个孩子一起拍。李雨萌的爸爸拿着单反，给每个人都拍了特写。
忙乱了半个多小时，拍照环节才结束。孩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联系方式——虽然大部分孩子还不会写，但家长们互相加了微信。
听听拉着顾川，跑到幼儿园那棵老槐树下——那是他们小班时经常玩的地方。树荫浓密，蝉在头顶聒噪。
“小川。”听听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嗯？”
“我们要毕业咯。”
“嗯。”
“下个月就要上小学咯。”
“嗯。”
“我们还要一起上学哈。”听听认真地说，“莫得跑咯。”
顾川看着她认真的小脸，最后点点头：“嗯。”
听听笑了，然后眼圈突然红了：“小川，我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幼儿园，舍不得李老师，舍不得这里……”听听说着，眼泪真的掉下来了，“我们在这里三年了……”
顾川看着她掉眼泪，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她的脸。
“小学也会好的。”他说。
“真的啊？”
“嗯。”
“那我们还要一个班。”
“嗯。”
听听破涕为笑，然后扑过来抱住顾川的腰，小脸埋在他胸前：“小川，你真好。”
顾川站着没动，任由她抱着。夏日的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而就在这时，眼前蓝色文字浮现：
【任务提示：完成幼儿园毕业。奖励元。身体素质+1】
顾川看着那行字，再看看怀里还在抽噎的听听，突然觉得，这三年过得真快。
从三岁到五岁半，从爬行垫到幼儿园，从第一次被亲到第一次背她去终点，从赵可可加入到李雨萌转学……
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闪过。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熟悉的暖流出现。这次强化很全面，顾川能感觉到，身体素质又上了一个台阶。力气、速度、耐力、恢复力，都比三年前强了不止一点。
他轻轻拍了拍听听的背：“别哭了，妆花了。”
听听立刻松开他，用手去摸脸：“我化妆了？”
“没有，骗你的。”
听听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轻轻捶了他一下：“小川你学坏了！”
顾川也笑了。
远处传来家长们的呼唤声，该回家了。听听拉起顾川的手，两人往门口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拉手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摇晃。
“小川。”听听突然说。
“嗯？”
“小学我们还会有新朋友吗？”
“会。”
“那你还会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吗？”
顾川侧过头，看着听听期待的眼神，最后点点头：“会。”
听听满意地笑了，握紧他的手：“拉钩！”
“拉钩。”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在夕阳下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不变。”
风吹过，槐树叶又沙沙响。
蝉还在叫，一声一声，像是为这三年做最后的伴奏。
顾川抬头，看着幼儿园门口那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幸福里幼儿园”六个字。
三年了。
结束了。
但好像，也刚开始。
他这么想着，握紧了听听的手。
“走吧，回家。”
“要得！”
两个小小的身影，手拉手，走出幼儿园大门，走进夏天的夕阳里。
一个阶段，结束了。
而新的故事，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