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十二分,陈渡睁开眼。
卧室里很亮。窗帘没拉严,日光从缝里切进来,正落在天花板那条裂纹上。
裂纹已经爬过墙角。
昨夜它只往窗户方向延伸了二十厘米,现在又长了一截,细细的灰线贴着墙角往下走,像一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头发。墙面是干的,没有渗水,也没有墙皮鼓起。陈渡搬来之前看过照片,照片拍不到卧室天花板,没法对照。
他躺着看了十几秒,伸手摸向枕下。
刀柄还在。
木头被掌心焐了一夜,温热,干燥。
他把菜刀抽出来,放到床头柜上,起身穿鞋。昨晚的黑色硬皮本摊在抽屉里,紫色圆珠笔压在上面。笔的位置没变,笔尖收着,裂纹也还是原来那一道。
陈渡去纸箱里翻出卷透明胶带,又从书桌上拿了支铅笔。
他踩上椅子,在裂纹昨晚终止的位置横贴一小段胶带。胶带边缘用铅笔画线,写下时间:
。
做完以后,他又量了一遍。从墙角到现在的末端,两厘米三毫米。
不是光线。
也不是他记错了。
陈渡从椅子上下来,在日记里补了一行:
“裂纹继续生长。六小时约2.3厘米。墙面干燥,无渗水。”
写完,他盯着最后那个句号。
笔记可以证明变化发生过。不能证明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他合上本子。
厨房里,冰箱压缩机低低地响。昨晚那袋橘子还在第二层,透明塑料袋内侧结了一层薄雾,几片绿叶贴在袋壁上。陈渡没有动它,只拿了瓶水。
冰箱门关上时,门缝里挤出一点凉气,带着很淡的橘子味。
他站在原地闻了闻。
昨夜临睡前,那味道是从冰箱方向飘来的。可冰箱密封正常,门边的胶条没有裂口。现在门一关,气味也跟着断了。
陈渡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
水温很低。凉意顺着食管往下走,把胸口那点没散干净的闷压了下去。
他换了身衣服,准备下楼买早餐。
门刚打开,对面的401也开了。
不是正常开门。
门锁没有响,门轴也没有动静。401那扇深棕色防盗门像是早就在等着,陈渡的门一出现缝隙,它便从里面无声地滑开了十几厘米。
一个男人站在门后。
五十多岁,头发半白,脸颊有些浮肿,穿一件洗得发软的格子衬衫。门只开了一条窄缝,他侧着身,右手始终扣在门内把手上,身体一半露在楼道里,另一半藏在没有开灯的玄关后面。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走廊对视。
男人先开口。
“昨晚有人问你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里像堵着痰。
陈渡没接着回答。他先看了一眼401的门牌。
黑底白字,边角掉漆。门牌下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胶印,只剩半个“安”字。门口鞋垫上放着一双黑色男式布鞋,鞋尖向外,旁边没有别的鞋。
“问什么?”陈渡说。
男人盯着他,眼珠缓慢地往402门内移了一下。
“问你家里有几个人。”
“没有。”
“敲门呢?”
“也没有。”
男人的肩膀往下松了一点,扣着门把的手却没放。
“那是还没轮到。”
楼道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昨晚陈渡上下搬东西时没闻到,现在从401门缝里一阵一阵往外钻,混着旧木柜、樟脑丸和煮得太久的米粥味。
陈渡问:“你怎么称呼?”
男人没马上说。
他看了看楼梯口,又看陈渡。那种眼神不像在判断一个陌生人是否可信,更像在确认附近有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姓周。”
“周先生。”
“别这么叫。”男人说,“叫老周就行。”
陈渡点了下头。
“橘子是你送的?”
老周的目光停住了。
很短。不到一秒。
但陈渡看见他右手拇指在门把上蹭了一下,指甲刮过金属,发出一声细响。
“什么橘子?”
“冰箱里有一袋,写着401赠。”
老周脸上的肉轻轻抽了一下。
401里面传来一声咳嗽。
是女人的咳嗽。先闷在喉咙里,接着连咳两下,声音不大,离门很近。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
他身体侧开的瞬间,陈渡看见玄关柜上放着两只搪瓷杯。一只白色,一只淡绿色。柜角挂着一把木梳,梳齿间缠着几根很长的头发。
门口仍然只有一双男鞋。
“你爱人?”陈渡问。
老周把身体重新挡回门缝。
“你管好自己。”
他说完,又像觉得这句话太重,沉默了几秒。
楼下传来单元门开合的声音。铁门弹簧锈了,关门时拖出一声长而涩的摩擦,像有人拿钝器在水泥地上慢慢刮。
老周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刚搬来。有些声音听见了就当没听见。有些话,别人问了,也别急着答。”
“比如家里几个人?”
“尤其这个。”
“为什么?”
老周看着他。
401屋里的女人又咳了一声。
这一次咳得更轻。像贴在门后提醒他。
“别数。”老周说,“也别回答数字。”
“回答了会怎样?”
老周没有回答。
他开始关门。门缝从十几厘米缩到五厘米,里面的霉味一下变浓了。
陈渡用鞋尖抵住自己这边的门,没往前。
“你认识房东吗?”
老周关门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认识。”
“住多久了?”
“记不清。”
“昨晚楼顶有弹珠声。”
老周的脸已经退进门后,昏暗把他的五官吃掉一半。
“顶楼都能听见。”他说。
“上面是天台。”
“我知道。”
门合上了。
锁舌“咔哒”一声,干脆得像剪断了什么。
陈渡站在走廊里。
401门后没有脚步。没有低声交谈。刚才咳嗽的女人也安静下来。
他弯腰看了眼鞋垫。
一双男鞋。尺码大概四十二。鞋边有新鲜泥点,泥色偏红。昨天没有下雨,小区花园的土也是黑的。
陈渡直起身,下楼。
经过三楼时,他没往走廊尽头看。
镜子在视线边缘是一块暗斑。日光从楼梯间窗户落进去,只照亮前半段,剩下那多出来的四米仍旧发暗。陈渡能感觉到镜面朝着这边。
他没有转头。
下到二楼,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张远·互助组。
陈渡的脚步慢了一下。
铃声在楼梯间来回折返,每响一次,声控灯就亮一下。白色灯管有半截老化,光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切成几段。
他按掉来电。
屏幕暗下去之前,时间是。
十几秒后,微信多了一条语音。
陈渡没有点开。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单元门。
外面一切正常。
早市刚开。卖菜的小货车停在路边,喇叭里循环播着土豆和西红柿的价格。有人牵狗,有人拎着豆浆从小区门口进来。昨天下午那三个绕花坛散步的居民不在,卵石路上只有一个穿背心的老人慢慢压腿。
陈渡在早餐铺买了两个肉包,一杯无糖豆浆。老板问他是不是刚搬来的,他说是。老板随口说了句“翠园房子老,水管响,住几天就习惯了”。
水管响。
不是弹珠。
一个合理解释。
陈渡接过塑料袋,指腹碰到热豆浆杯,烫得微微发麻。
他站在路边吃完一个包子,回头看7号楼。
四层。外墙灰白,防盗窗生锈。402的阳台正对花园,落地窗反着晨光,看不清屋里。三楼楼梯间那扇窄窗是暗的,像蒙了一层黑布。
建筑没有多出一层。
从外面看,什么都没有多。
上午陈渡没出门。
他把透明胶带、铅笔标记和天花板裂纹各拍了一张照片,设置每小时一次的闹钟。九点、十点、十一点,裂纹都停在胶带边缘,没有继续增长。
这让卧室重新像一间普通卧室。
他把昨晚拆出的书按类别放进次卧书柜,又拆了三个装日用品的箱子。还剩两个完整纸箱,他暂时没动。十二点二十,手机又震了一下。张远没再打电话,只发来一句话。
“渡哥,你要是不想去,也跟我说一声。”
下面是早上的语音。
陈渡盯着屏幕。
他能想起张远第一次到互助组的样子。坐最靠门的位置,帽檐压得低,任何人从背后经过都会立刻绷紧肩膀。周老师让他们写下一件最近逃避的事,张远写的是“医院”。陈渡那张纸空着。
上周散会时,他答应在搬家后的第二天上午陪张远去仁和医院。
只是陪着坐一会儿。
他当时说得很轻松。
陈渡点开输入框,打了三个字。
“我会去。”
看了两秒,又删掉。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收书。
下午三点,天花板裂纹仍没动。401也没有声音。楼道偶尔有人上下楼,脚步经过402门口,没有停。
傍晚,陈渡给门做了几个简单标记。
一根头发夹在门框上沿。透明胶横贴在门缝内侧。门后地砖撒了很薄一层面粉,薄到肉眼几乎看不见,鞋底踩过才会留下轮廓。手机架在客厅书架上,镜头对着玄关,持续录像。
他不认为这些东西能拦住谁。
但痕迹不会主动解释自己。
晚上十点五十,陈渡关掉电视。
冰箱、空调外机、远处车辆,所有声音一层一层沉下来。老小区的夜晚并不真正安静。楼板里有水流,窗框会热胀冷缩,墙里偶尔传来轻微的“嗒”声。人如果愿意,可以给每一种声音找出来源。
十一点整。
楼上没有弹珠。
陈渡坐在客厅,黑色硬皮本摊在膝上。菜刀放在茶几下层,不在手边,也不远。
十一点零七分,楼下声控灯亮了。
光从门缝下方漏进来,一条惨白的细线。
脚步声从三楼上来。
很慢。
鞋底先踩住台阶前缘,再把整个重量压上去。一下。停一秒。又一下。
不是老人,也不像女人。每一步的重量差不多,但落点很轻,像有人在刻意模仿一种不想吵醒邻居的走法。
陈渡合上本子。
手心里已经有汗。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没拿刀,先站起来。
脚步到四楼。
声控灯亮了。
它经过401。
没有停。
走到402门口。
停下。
十秒。
门外没有敲门声。
陈渡听见自己的呼吸。他把舌尖抵住上颚,放慢吐气,右脚向后撤了半步,让身体离开正对门缝的位置。
又过了几秒,门外有人说话。
“陈先生。”
是房东的声音。
清楚。稳定。和昨天签合同时一模一样。
“你现在还是一个人住吗?”
陈渡没有回答。
他看了眼手机。正在录像。屏幕上的声音波形随着门外说话微微起伏,说明声音确实被设备收到了。
门外等了一会儿。
“陈先生?”
还是房东。
这一次更近。像嘴唇已经贴到门板上。
“家里有几个人?”
陈渡想起老周那句话。
别数。
也别回答数字。
他没有数。
但人的大脑会在听见问题时自动给出答案。
一个。
这个数字刚从意识里浮出来,卧室方向响了一声。
很轻。
像有人把杯子放到了床头柜上。
陈渡后颈的皮肤一下收紧了。
他没回头。
门外的房东又问了一遍:“几个?”
声音里没有不耐烦。每一个字的语调都和上一遍一样,连最后那个气音都没有变化。
陈渡走到门边,没有贴猫眼,先蹲下去看门缝。
声控灯的白光照进来。门外没有影子。
面粉很平,没有鞋尖从外面挤进来的痕迹。
他慢慢站起来,把眼睛靠近猫眼。
走廊空着。
401门关得严实。楼梯口声控灯亮着。灰白色墙砖被光照得发青,三楼方向一片黑。
猫眼边缘有一圈水雾。
像门外有人刚对着它呼吸过。
陈渡移开眼睛。
门外安静了。
大约半分钟后,脚步重新响起。
它从402门口往楼梯走。一步。一步。声控灯随着脚步远去,先是四楼,再是三楼。最后单元门没有响。
它没有出去。
陈渡等了两分钟,才把手放到门锁上。
头发还夹在原位。透明胶没断。录像正常。
他没开门。
暂时没必要。
陈渡转过身。
客厅灯亮着。地砖干净。撒在门后的面粉仍是一层很薄的白。
只是上面多了脚印。
两只脚。
赤脚的湿印。
脚跟在门边,脚趾朝屋里。
第一对落在玄关。第二对已经到了客厅。水迹很淡,边缘清楚,像有人刚从积水里出来,一步一步踩过他的地板。
陈渡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穿着黑色拖鞋。鞋底是干的。
湿脚印越过茶几,继续往卧室方向延伸。
没有一枚朝向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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