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桃颓丧。
其实她自己今日的心情也不太好的。
她懊丧地垂下了头,蹲坐着抱着膝盖,脆亮的嗓音有气无力,像漏气的皮球,显得有些闷闷的。
「我不是故意失约的嘛,今日出来时我想着早早见你,都比往日还早一些的……可是那会儿我来的路上刚好路上遇到了一只小橘猫,那只小猫的毛色漂亮匀称,浑身软绒绒的,巴掌大小的小小一只,看人时的眼睛也圆溜溜的,特别特别可爱……」
小宫女又变得像往日一样絮絮叨叨的,可没一会,却又突然停住了。
她先是轻轻吸了吸鼻子,后惆怅悲伤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又重重地叹了一声。
「本来一切都很好的……」
苏桃想着后面发生的一系列糟糕事情,路上勉强缓回些许的心情,突然又哽得仿佛被一块石头压住了一般,沉闷地喘不上气。
她垂下来头,眼前的视线瞬间便被蒙上了一层朦胧沉重的水雾,温热的眼泪不知何时,早已不争气地溢出到了眼眶。
她好像是个坚强到能凭着意志一个人咬牙走出泥沼的人,可她也是个总忍不住哭的。
心中的情绪就像一朵随着时间不断浓厚的乌云,时间到了,总是得下一场潮湿的雨的,情绪压抑得太深太久,迎来的只会是一场更为猛烈倾覆的暴雨。
耳边,往日那个总是轻快净亮的声音此刻像一朵被暴风吹得飘零发颤的粉荷,脆弱而低垂。
不受控制地带着些颤抖,声音隐隐弱弱,细碎压抑。
垂下的黑睫晃了晃,再忍不住心中好奇,萧辞忍不住转头看向她了。
苏桃并不曾察觉,她已经埋下了头,声音低低浅浅地继续解释诉说着:「它看起来那幺小,我来了这么久都从不曾在宫里见过它,应当是也还未出生在这个世界多久吧。它那么可爱,我原本还想着抱它一起过来给你也瞧瞧的……」
说着说着,莹白小巧的鼻翼再次瘪了瘪,小宫女的脑袋躲得更低了,好像怕他看见她哭了一样。
萧辞未出声,浓墨般森黑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皱巴巴的眉眼间,起初是好奇地逡巡。
萧辞知道人类是个被情绪左右的物种,大喜大悲,虚假而廉价。
只是他一直未见过小宫女的悲伤……
其实也是见过的,只是从未像现在这样,浓重。
目光刚只是在她身上落下片刻,就成了长久地滞留,萧辞失神地轻眨黑睫。
那双郁淡的黑眸定在了眼尾处那抹在柔腻的白净中显得格外突兀碍眼的嫣红处。
说实话,很是惊艳漂亮。
垂头说话间,小宫女微微泛着薄红的眼尾处,映照在软白的肤色间便显得红彤彤的,像夕阳落下时的余光,隐隐间带着一丝朦胧轻烟似的薄雾。
比夕阳的霞光似乎还要漂亮一些,可萧辞不知自己怎么了,他心中无名感觉并不太好。
风狂躁地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狂乱的呼啸,尖锐的嘶鸣。
吹得人心烦意乱。
萧辞指尖稍动,风于是吹得和缓了。
半晌后,黑眸漾开了层层波动,他掀眉,长久地望着小宫女。
人类的情绪真真假假,他并不擅长识别。
可……
她今日哭得这般厉害,那应该是很难过的吧?
萧辞并不是人类,他生于虚空之中,他的存在是各个世界稳定运行的集合,有的世界的人类称呼他是神明,有的世界的人类称他为天道,也有的世界称他为法则。
可对于这些形形色色的世界,他从不在意。
他不懂人类虚假的悲欢的,他也从不曾对人类有半分兴趣,即便这次来到人间,他感到的也只是无聊更多。
可小宫女很奇怪,她和别的人很不一样,他总是莫名其妙地想观察她。
那眼尾上缀着的薄薄的潮湿似乎越来越沉了,晶莹的泪珠渐渐凝集成浑圆的珍珠,眼看着就要像负重弯折下的荷叶,似乎下一秒就要凝成一滴雨砸到地上。
萧辞黑睫久久未动,沉沉盯着它瞧。
可就在漂亮的珍珠将落之时,小宫女纤长柔软的睫翼突然轻轻晃了晃,再让人看清眼底时,预料之中应当沉沉下坠的水珠又化成了潮湿的水雾,凝在内里,仿若一切都未发生。
小宫女未说话,静静蹲在那里,就那幺小小一只,萧辞望着她,眼神漆黑渺远,不知在发呆,还是在发呆。
苏桃突然停了话后,氛围陷入了空荡的风中,往日,他们的氛围也不乏这样的。
只是今日的沉寂,格外让人心闷。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那双定定望向苏桃的浓郁矜贵的眉眼才缓缓地扇了扇,如同悄然间活过来的石像一般,浓郁沉寂的黑中泛起了些许晃动的波澜。
虽然粉白相映,也很漂亮,但萧辞察觉得到,自己似乎不太喜欢小宫女的身上出现这种情绪。
他将这归结于:人类身体的本能让他更偏向于积极的情感。
而苏桃正沉浸在自己不久前亲眼见证的那场人性的险恶中,她心中又气又难过,自然也就未注意到那双黑眸中生出的异样波澜。
她很珍惜萧辞这个相处舒服的朋友,所以并不希望萧辞误会,稳住了情绪后,想要开口再解释,可恰在这时却听头顶上方率先响起了声音。
嗓音轻润,她听到萧辞再次询问她的声音。
「小宫女,你怎么这么难过呢?」
苏桃仰头,对上他森黑幽邃如古井的眸子。
听到他的问话,微愣,一时间没来得及开口。
可没等苏桃回答,他仿佛已经自己从苏桃的脸容上观察出了答案一般,随即便又接着听到他问:
「你现在情绪这么悲伤,是因为别的人类欺负你了吗?」
萧辞知道,即便人类自诩讲究礼义廉耻、忠诚善良,是摆脱野性的高等生灵,是与凶残其它动物禽兽不同的高高在上,可他们底层依旧盛行的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丛林法则。
小宫女……她那么弱,很容易被人欺负的。
问话间,他那双幽黑沉寂的黑眼睛始终认真注视着苏桃。
古井无波,深邃地像地狱,可苏桃感觉他那双寡淡寂静的黑眼睛里,今日竟然有了些许波澜感的活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