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特的瞳孔缩成一道细缝，琥珀色的猫眼紧盯着那张贴在车窗上的、半透明的脸。
原来是个亡灵，就和死去的老洛里斯一样……
它飞快地扫视车厢里的另外二人，薇拉正低头摩挲着手腕上的灰石手链，神情恍惚，奥利维亚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显然二人既没注意到到贴在车窗外的亡灵，也没听到亡灵发出的呼唤。
它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车窗。
那个家伙的脸颊仍然贴在玻璃上，它生前留着花哨的络腮胡，脸颊两侧的胡须翘出不自然的弧度。
莱特像只狐獴似的站在窗前，前爪按在车窗玻璃上，肉垫在冰凉的玻璃上印出一朵梅花形印记。
「你在这里做什么？」它发出一声猫叫。
「我想求你帮忙。」他的嘴唇再一次又翕动，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车厢。
「我叫亨利·布兰切特。」他顿了顿，「一名戏剧家。」
「我死在那条小巷里，因为执念，我的灵魂一直无法解脱……普通人类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只有超凡者或超凡生物能注意到亡灵的存在，所以我冒险离开小巷，诚恳地请你帮忙。」
超凡者？超凡生物？莱特又捕捉到新的名词。
它看到那副灵体身上那些惨白色的光正在缓慢消散，身躯正一缕一缕地向后飘散，像是被风吹散的烟灰。
这个灵体恐怕撑不了太久。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我养了一条狗。」莫里斯的语速突然变快，像是怕莱特拒绝，「一条萨摩耶，那条笨狗还在满世界地找我，请你告知它我的死讯，让它别再找我，让它去找个爱它的新主人，好好活下去。」
莱特的尾巴停止摆动。
一条狗？他让它帮忙找一条狗？它这只九个月大的小猫还不够大狗塞牙缝的。
很抱歉，咪实在无能为力。
它把脸从车窗边转开，重新趴回薇拉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我可以给你一枚徘徊之灵！」莫里斯的哀求隔着玻璃追过来，「我无亲无故，只和那条笨狗相依为命，求求你小猫咪，帮我这个忙吧！」
莱特歪过头，一枚徘徊之灵？它现在正需要这个。
窗外的灵体正加速消散，下巴以下的部分已化为惨白色的雾气，被行驶的气流拉扯成一条细长的飘带。
戏剧家的灵体冒着消散的风险也要趴到车上求它帮忙，在他的心里，他已经把那条笨狗当家人对待了吧。
好吧，看在徘徊之灵的份儿上就帮你一次。
莱特应下他的请求。
【灵魂契约】
【发起者：死不瞑目的戏剧家——亨利·萨维德（残存的执念）】
【契约内容：寻找其爱犬，告知主人已故的消息。】
【契约报酬：徘徊之灵×1】
【是否接受？】
是。
一道白光从车窗外涌进来，没入莱特的胸口。
灵体的脸颊浮现出一丝疲惫的微笑。
「谢谢你，小猫咪……」
下一刻他的灵体便碎裂开来，惨白色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暮色里飘散，融入深蓝的天幕。
车窗外的街景重新变得清晰，煤气路灯，石板大道，远处工厂烟囱里喷出的灰色蒸汽。
马车在一栋四层砖楼前缓缓停下。
奥利维亚的侦探事务所坐落在一家旅馆与一家面包店中间，占据着足足三层楼的空间。
二楼窗户下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格雷森侦探事务所」，门上挂着警示铭牌，上面写着仅接受预约。
此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街道两侧的煤气路灯全部点亮。
奥利维亚推开车门，盲杖先探出去，轻点地面，整个人干净利落地跃下马车。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弹出去，银币在空中翻了几圈，被车夫稳稳接住。
莱特主动跳下车厢，薇拉跟在它的身后。
事务所门口挂着一盏煤气灯，光芒照亮了门前那只被信件塞得鼓鼓囊囊的黄铜邮箱。
奥利维亚的盲杖点在邮箱上，叮的一声脆响。
「洛里斯小姐，既然你要住在这里，就得我的帮忙。」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锁孔，「帮我把邮箱里的信拿进来。」
薇拉伸手拉开邮箱的投信口，一大摞信件哗啦一声涌出来，差点掉在地上。
她手忙脚乱地把它们拢进怀里，跟在奥利维亚身后推开事务所的大门。
门厅很大，比莱特预想的还要大得多。
天花板非常高，至少有两层普通住宅的高度，空气中有一股旧纸张、皮革，以及某种檀木香混合而成的气味，闻起来像一座久经使用的图书馆，地板是深色硬木的，擦得很干净，还打过蜡。
墙壁上挂着几幅装裱精致的案件剪报，一套实木办公桌靠窗摆放，桌面上凌乱地散落着几大摞文档夹。
「你的房间在二楼，右拐第一个门。」奥利维亚头也不回地说，盲杖点地的声响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隔壁的文件室不许进，厨房在二楼走廊尽头，茶和零食在厨房左边第二个柜子里。」
「还有，别让你养的小怪物乱跑。」
盲人侦探已经来到办公桌前，把盲杖靠在桌边，脱下了黑色大衣搭在椅背上。
她停顿了片刻，侧过头，闭着的眼睛朝向楼梯的方向。
「你今晚好好休息。」她的语气难得柔和了些。
楼道里没有灯光，薇拉只能抱着莱特小心翼翼地上二楼。
右拐第一个门，薇拉推开门。
这是一间许久没有住过人的屋子，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单人床靠在墙角，床上铺着一层布，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未点燃的蜡烛台，一个空荡荡的衣柜，窗户正对着街道的方向，窗帘是拉上的。
莱特嗅了嗅，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旧木头和干燥的灰尘气息。
薇拉床沿坐下来，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抗议。
她把莱特放在膝盖上，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红色的长发散开在素色的枕头上。
「莱特。」她疲惫地轻声念叨。
「喵。」莱特回应一声。
咪在。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莱特抱到胸口，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它的后颈。
莱特趴在她的胸口，倾听着她的心跳。
女孩的心跳比下午平稳了很多，莱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琥珀色的猫眼在黑暗中缓缓闭合。
……
莱特是在一阵失重感中坠入梦境的。
它睁开了眼睛，脚下是洁白的小花，它正蹲在一片花海里。
好奇怪的梦……
为什么会梦到花园？它不该梦到一顿丰盛的炸鳕鱼与炖牛肉大餐吗？
它漫无目的地在花园里漫步，它下意识地擡头，它的瞳孔骤然收缩，在琥珀色眼眸的深处震颤。
天空中挂着一轮巨大的圆月，硕大而明亮，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不对！
它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异常。
这里不是它自己的梦境！它被拉入到了别人的梦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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