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伦被烧死的第二天，镇民们觉得，新来的领主可能脑子有病。
大清早，领主府的公告就贴在了广场的木板上。
「招募劳工，修缮以下建筑：铁匠铺、武器店、药剂店、裁缝铺......」
负责通报消息的是老民兵雷纳德，昨天第一个绑巴伦的民兵，因为在镇上的名声不错，被顾言提拔成了新的民兵队长。
雷纳德站在布告栏前，扯着嗓子把公告念了好几遍，嗓子都快喊哑了。
围过来的镇民越来越多，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困惑。
「领主大人疯了？」
人群中传出一个粗犷的声音，是铁匠约翰，镇上为数不多的壮劳力。
「我开铁匠铺这么多年，连小镰刀都卖不出去几把，他开武器店想跟谁做生意，卖给雪鬼吗？」
「会有人来的。」
雷纳德摇摇头，「领主大人说会有人来。」
「在灾月来哈姆雷特？」约翰差点笑出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到，确实有人愿意来。
就在昨天，有一个从圣约城来的年轻贵族，花一万金币成了这儿的领主。
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烧死了欺压镇民们十几年的民兵队长巴伦。
约翰没再说话，而是顺着布告看下去。
【参与劳动者，傍晚时可领5枚铜币，中午管一顿饱饭
在领主府前报名。】
......
正午，领主府门口，镇民早早就排起长队。
负责维持秩序的还是老民兵雷纳德，巴伦的心腹全被顾言丢矿场里了，镇上可用的人实在不多。
镇民们七嘴八舌，人群里一片嘈杂。
「修铁匠铺就算了，还要修武器店？咱们镇上连个冒险者都没有，武器卖给谁去？」
「你管他卖给谁？一天五枚铜币，中午还管饭，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活干。」
「可灰潮还有一个多月就来了，雪鬼一来，修房子有什么用？」
「说到雪鬼……巴伦死了，今年冬天谁带队巡逻？」
议论声越来越大，此起彼伏。
领主府的门开了。
顾言从里面走出来，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
他身后跟着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穿着北境商盟的灰蓝色制服，一脸和气生财的笑容。
人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这位是北境商盟的加里管事。」
顾言向聚集起来的镇民介绍，「参与劳动的镇民，在报名之后，可以去加里管事那边登记，优先分配过冬的粮食和物资。
每人一份，按户头发放，不得冒领。」
话音落下，人群中的骚动一下平息了大半。
北境商盟。
整个北境最大的商业势力，从王城到边境，每一条商路都握在他们手里。
往年冬天，哈姆雷特这种偏僻地方，连人家车队的影子都见不着。
而新来的领主，一个照面就把北境商盟的人叫到了镇上。
加里管事笑眯眯地朝众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帐本，不紧不慢地翻开。
他凑近顾言，在登记之前，又悄悄说了一句。
「顾先生，大小姐同意再借您一笔资金，但在冬天结束后，您必须回去看她一面。」
顾言假装没听到。
「领主大人！」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修房子的事作数吗？工钱真的每天发？」
「当然算数。」
顾言从雷纳德手里接过一张草图，展开给众人看。
店铺、工坊、仓库，标注得清清楚楚，连门口的招牌位置都画好了。
「我需要沿着主街修缮商铺，统一规划，统一建造。
有手艺的人做细活，有力气的人干粗活。
所有工钱，每天傍晚结清，概不拖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几个探头探脑的镇民，补了一句：「用铜币结算。」
那些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镇民们看着草图，面面相觑。
直至有人欢呼了一声，大家开始抢着在加里面前报名。
「领主大人。」
领主府前热闹起来的时候，一个壮汉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挤到顾言面前站定，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我有问题想问。」
顾言看了他一眼。他记得这个人，昨天在广场上留到最后的镇民，怀里揣了一堆石头，专朝巴伦头上砸。
「你叫什么名字？」
「约翰，镇上的铁匠。」
铁匠约翰看着顾言，斟酌着词句，「我在镇上干了这么多年，一年到头也就补几口铁锅、打几把锄头。
您开武器店……怕是……怕是回不了本。」
他知道贵族们都不喜欢听反话，但他还是想提醒下这位年轻的领主。
「约翰。」
顾言念了下他的名字，忽然问，「你会不会打武器？」
约翰愣了一下，下意识摇了摇头，「大人，我只会做镰刀，锄头之类的。
武器那种东西，我没打过。」
「那正好。」
顾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就是领主府的专属工匠。
不用打武器。你只做草叉、镰刀、菜刀。
质量不需要太好，但能做多少算多少，越多越好。」
约翰愣了一下，忍不住又提醒，「大人，灰潮就要来了，镇上没几个壮劳力。
就算您想给他们发武器，也来不及训练——」
「约翰。」
顾言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和巴伦，谁更厉害？」
铁匠被问住了，他想起昨天顾言一只手废掉巴伦的样子，咽了口唾沫。
「当然是您更能打。」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他能守住的镇子，我守不住？」
顾言已经走了，约翰仍站在原地。
铁匠转过身，看向广场上热火朝天的人群。
报名的队伍越来越长，雷纳德扯着嗓子维持秩序，人们讨论要用今天的五枚铜币买点什么。
空气里有一股热乎劲，和北境秋天的寒意格格不入。
铁匠约翰深吸一口气，头一次觉得，这个镇子也不是毫无希望。
傍晚。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给满屋的帐本和图纸照上一层暖色。
顾言和加里管事趴在桌上，对着一张摊开的草图指指点点。
「顾少爷，您这商铺的规划，说句实话，都还算合理。」
加里指着草图上的几间店铺，「等冬天过去，借商盟的人脉，把哈姆雷特发展成一个中转小镇，倒也不是难事。
但....」
他话锋一转，手指点在草图中央一栋最大的建筑上。
「这个是什么意思？」
那栋建筑占了整整半条街，上下三层，密密麻麻标着几十个小房间。
旁边用炭笔写着四个字——「新手之家」。
「商人们不会在这种地方久住，您修旅店也没必要修这么大的。」
加里面露疑惑，「而且里面为什么还要配训练场？」
「这不是旅馆。」
顾言头也不擡，手里的炭笔在草图上又添了一条线，「这是兵营。」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更确切说，是收容所。
造出来有利于镇上治安。」
加里管事沉默了两秒钟，拿起桌上的陶杯喝了一口水，没再说话。
作为大小姐亲自派来的商人，他谨记自家主子的委托：
多听少说，定期汇报姓顾的身边有没有其他女人。
这位顾少爷从圣约城来，花一万金币买下哈姆雷特，到任第一天烧死民兵队长，第二天就开始大兴土木。
这些行为串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
加里在北境商盟混了二十年，很清楚一个道理。
当一个正常人，突然开始不正常的时候，那就是大的要来了。
「大人。」
书房门口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顾言擡头。修女莉维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陶杯。
她的头发已经简单梳理过了，用一根旧布条扎在脑后，露出稍显幼态的脸。
银灰色的头发，银灰色的眼睛，看上去有点营养不良，但脊背却挺得很直。
小姑娘昨天硬撑着跟他走到了领主府门口，说什么也不肯回教堂，就那么跪坐在门前，看着顾言的背影。
顾言让人收拾了一间空房，丢了一瓶从圣约城带来的治愈药剂给她，之后便没再管。
看得出，她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进来。
「这是……热水。」
莉维娅把陶杯放在桌上，低着头就要退出去。
「等一下。」
顾言叫住了她。他依稀记得，这姑娘好像是某任领主的亲戚。
「你以前在教堂做什么？」
「打扫，做饭，帮老修女整理祷文。」莉维娅的声音很轻，「后来……老修女死了，就只剩打扫和做饭了。」
「会算术吗？」
「会一点。」
顾言从桌上拿起一摞纸，往她面前一推。
那是他昨晚写的委托单，未来都要贴在新建的公告栏上。
「把这些多抄几份。」
莉维娅愣了一下，她攥着袖口，「我只是个……」
「修女？」
顾言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这镇上识字的就没几个，你不抄，难道让我抄？」
莉维娅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把那堆委托单抱起来，坐到了书房角落的桌子后面。
她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低头看第一张委托单。
然后她的眉毛皱了起来。
第一张写着：收集狼皮十份。报酬：十枚铜币，十贡献点。
第二张写着：镇口守夜三天。报酬：荣誉民兵称号，十贡献点。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内容越来越离谱，报酬也越来越匪夷所思。
有一张干脆写着「击杀一百只雪鬼」，报酬是「领主的信赖」
抄到第三张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领主大人？」
「怎么了？」
莉维娅抱着那摞委托单走过来，把它们放在桌上，鼓起勇气开口。
「您看这个。」
她指着第一张，「收集狼皮十份，报酬十枚铜币，外加十个贡献点。」
顾言点了点头，「有问题？」
「十份狼皮就是十只野狼，杀起来费时费力，还要在野外去找，光卖皮毛，都不止十枚铜币。
这种委托……不可能有人会接的。」
顾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莉维娅以为他没听明白，又拿起第二张：「还有这个，击杀雪鬼一百只。
雪鬼是灰潮才出现的怪物，我在镇上住了很多年，亲眼见过。
巴伦以前都得带一整队民兵，才敢在冬天出去......这种委托，没有冒险者敢接。」
她的语气认真极了，眉头皱得紧紧的，充满对自家领主的担忧。
顾言看了她一会儿，没着急回应，而是先伸手揉了揉小修女的头发。
该说不说，白毛确实是很养眼的属性，摸起来手感也很好。
「这些任务不是给冒险者发的。」
突然被领主大人摸了脑袋，莉维娅有些发懵，在听到顾言的话后，更是茫然地眨了眨眼。
委托不给冒险者，还能给谁？
她又低头看了看委托单上的字，目光落在那个反复出现的词上。
「那这个……贡献点是什么意思？」
「这是福报。」
顾言吐出四个字，笑容满面。
（人设图，修女莉维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