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
顾言蹙起眉毛，「她也是镇上的修女？」
「是。」
莉维娅点了点头，目光有些黯然。
「安娜姐姐是老修女收养的第一个孩子，在我来之前，她就已经在教堂呆了很多年了。
她平时很热心，镇上谁家有困难，安娜姐姐总是第一个去帮忙。」
「既然如此，那巴伦为什么要把她当成女巫烧死？」
顾言皱起眉毛，他刚进入小镇的时候，莉维娅就被绑在火刑架上。这巴伦有什么毛病，天天跟教堂里的修女过不去？
他当初毫不犹豫处死巴伦，主要是因为在游戏内测前，官方曾在论坛发布过一部前置数据片——《哈姆雷特的领主日常》。
由于前任领主早已跑路，所以那部片子基本上就是新手村BOSS【民兵队长巴伦】的黑历史集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在开服前就把玩家的印象值给拉到了最低。
据说当时官方还想搞什么以领主为主角的「前瞻直播」，也是因为风评过差被骂了回去。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莉维娅轻咬下唇，似乎不太愿意回想起那段往事，但在顾言的目光注视下，她还是调整好状态，缓缓道。
「每年冬天，镇上都要给布莱顿伯爵的领地上交一笔贡奉，只为了在灾月到来时，伯爵的军队能顺手庇护一下哈姆雷特。
按照惯例，秋收结束后，巴伦就会带着手下挨家挨户上门收税。伯爵要的粮食很多，冬天的时候，大家都是咬着牙过日子。
但今年秋天，镇上的收成很差，有些人实在筹不出税金，就想着让名望还算好的老修女出面，找巴伦求求情，看能不能宽限一些时日。」
说到这儿，莉维娅顿了一下，声音有些低沉。
「但巴伦......他只是表面答应，要了一份延期交税者的名单，就让老修女先返回教堂。
可到了晚上，他却拿着那份名单挨家挨户敲门，当着大家的面，把名单上的人拖出来打了一顿。
老修女本身就有重病，知道了那件事后，便当场晕了过去，勉强撑了一礼拜，就离开了人世。」
书房内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顾言顿了一会儿，又问，「那安娜呢？」
「那些交不起税的散户，最后被巴伦绑在广场上示众......安娜姐姐看不下去，给他们送了些食物。」
莉维娅的眼眶有些发红，继续说着。
「虽然巴伦带人到教堂警告过，让安娜姐姐别多管闲事，但当时有雷纳德大叔他们帮忙掩护，也没出什么事情。
直到后来......一位老人实在撑不住，死在了广场的木桩上。
安娜姐姐不顾巴伦的威胁，执意要解开绳索，为那位老人收敛尸骨。
巴伦表面没说什么，可当天晚上，便带人砸了教堂，说是要『搜集罪证』。
再之后，他便当众宣布，安娜姐姐之所以执著于死者的遗骸，是因为她在背地里研究死灵法术……」
至此，莉维娅的声音已经带着低低的啜泣声。
顾言沉默，他忽然想起，巴伦构陷莉维娅时，递来的那本随处可见的「魔药册子」。
「所以......」
他站起身，走到莉维娅身边，将一块手帕递给了她，「巴伦针对你，也是因为安娜的事情？」
「我没有安娜姐姐的勇气，只敢在巴伦不在的时候，偷偷收敛了广场上的骨灰。
后来，我趁着夜色跑出镇子，把她埋在了镇外的荒原上。」
莉维娅接过手帕，哽咽着摇了摇头。
「但巴伦后来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情，加上他一直想征用镇上的教堂，所以......」
「......」
顾言没再追问，而是蹲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小修女的后背，「没事，都过去了.......」
「抱歉，是我失态了....」
过了好一会儿，莉维娅的情绪才逐渐稳定下来。
她擦了擦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顾言，「谢谢您，领主大人。」
「那不是你的错，你很勇敢。」
顾言揉了揉她的银灰色长发，「和你的安娜姐姐一样勇敢。
莉维娅抿起嘴唇，眸子比刚才多了点光彩。
「安娜她，还有留下来的东西吗？」
顾言站起身，将话题回到正轨。
「安娜姐姐的遗物都在小教堂里，我之前帮她整理过。」
莉维娅小声说着，「但我被抓走的那天，巴伦派人在里面搜刮过一次，之后......我一直没敢回去。」
「是么......」
顾言思索片刻，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羽笔写下了一张字条，递给莉维娅。
「去一趟铁匠铺，把这个交给约翰，让他按上面的要求，把东西准备好。
之后，我们一起去一趟教堂。」
......
哈姆雷特镇，小教堂。
长椅破碎，烛台倾倒，圣坛开裂，神像蒙尘......入目所见，全是暴力搜刮后的狼藉。
顾言踩着满地灰尘，跟在莉维娅身后，穿过礼拜堂，来到了角落的小房间。
「这里，就是安娜姐姐生前住的地方。我以前帮她做过整理，但现在……」
顾言粗略扫了一眼，里面东西都被暴力翻过，只留下一地狼藉。
他检查了一会儿，视线落到角落的书桌上，那里摊着一本边缘泛黄的旧本子。
「日记？」
顾言翻开几页，里面的字迹很工整，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小镇上发生的琐事。
「灰月十七日，镇东的磨坊主一家病死了，我将他们埋在荒原的枯树下，愿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
灰月二十日，又有两户人家出去逃荒，外面的风很大，希望他们能熬过这个冬天
.....
白月一日，巴伦抢走了铁匠家的矿料，我给他家送了些药物，但约翰的母亲没熬过昨晚
北境的苦难，到底还要持续多长时间？」
「领主大人。」
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顾言的思索，是铁匠约翰。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拎着个金属质的小箱子，「我把东西给您带来了。」
顾言合上日记，从他手里接过箱子。
铁匠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右手不安地攥着裤沿。
「还有什么事吗？」顾言问。
铁匠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开口，「领主大人，您之前公布的重建计划.....就只有镇上的主街吗？」
「只是初步计划，灾月过后，还有很多任务作要推进。」
顾言看了他一眼，「直接说吧，我这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还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铁匠摸了摸后脑勺，视线环顾过破落的教堂，小声说，「就是......大伙商量了一下，工程结束后，我们能不能把镇上的教堂也修缮下。」
似乎是怕顾言生气，他摆了摆手，马上补充，「不用您出一分钱，我们都商量好了，大家自备口粮，也不要工钱，只要能用些工程剩下的边角料就行。」
顾言没有立即回应，问了句，「为什么？」
铁匠叹了口气，目光越过顾言，看了眼后面站着的莉维娅，语气有些复杂。
「领主大人，镇上以前还有两位修女，她们和莉维娅小姐一样......都是北境里难得的好人。但跟巴伦有矛盾，教堂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以前巴伦在的时候，大家为了活命，不敢说这些，也不敢管。」
这个粗犷的汉子低下了头，声音竟是有些酸涩，「但现在您来了，巴伦也死了。我们就想着，就是……想为她们做点什么。
至少，让她们生前呆的地方体面一些。」
「.......我会把修缮教堂的事情纳入规划，在重建工作结束后。」
顾言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会有新的材料运来，工钱也会照常发放。」
铁匠如释重负，连连道谢后退了出去。
顾言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小修女的肩膀。
「你看，会有人记得她们的。」
莉维娅看着铁匠离去的背影，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