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布尔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一身老旧的,明显是从父兄那继承来的宽大灰袍,一头柔顺的黑发,以及苍白到近乎病态的肤色。
典型的伽弥人外貌。
作为麦索村颇有声望的长者及领导者,老布尔很快展现出了对客人应有的礼仪。
他把右手别在身后,使腰杆看起来尽可能挺拔一些,同时眼神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你在叫我吗?」
「我在村口发现了这份委托。」年轻人举起藏在灰袍下的羊皮纸,用混杂着东陆口音的通用语补充道:「我想我会是上好的人选。」
老布尔对此毫不意外。事实上,当老人见到对方的第一眼时,他就已经明白了这位年轻的伽弥人的来意。
「这的确是我们的委托。」老人微微颔首,「并且我也知道,对付亡灵一向是你们东陆人的拿手好戏。」
「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我们恐怕无法提供足够多的报酬,尤其是来自东陆的巫师的报酬。」
年轻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刻回道:「您不需要向一名巫师学徒支付任何一枚铜板,只给他提供一些面包和水就足够了。」
老布尔扬起了眉毛,「听起来,你似乎迷路好一阵子了?」
「比那更糟,我跟丢了我的导师。」
「或许这是他对你的考验,我听说东陆的导师一向严厉......你叫什么名字?」
「李昂。」年轻人说。
「你可以叫我布尔。」老人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希望我们能给你导师一个交代,这对我们都有好处。」
老布尔把这位年轻的巫师领进了村庄,并为他提供了一些黑麦面包和清水,以及少量的麦酒。
酸涩的、混杂着细碎麦皮的粗糙面团在李昂口腔里迅速发酵,他甚至怀疑吞咽下去会有划伤食道和中毒的风险。
如此糟糕的口感让李昂想起了大学舍友亲手制作的全麦面包,在此之前,他一度以为那是世界上最难吃的食物。
但出于尊重和礼仪,李昂还是就着清水把面包啃了个精光,另一方面,他实在已经饿得不行了。
而当他看见那排象征饱食度的鸡腿图案在他眼前逐一亮起时,便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随着饱食度逐渐回暖,本已残缺的红心也开始慢慢充盈,李昂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能正在恢复。
这大概是他穿越后唯一的慰藉了。
「尊敬的布尔先生。」李昂简单擦了擦嘴,「我们来谈谈亡灵的事情吧。」
老布尔似乎并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惊讶,「不再多吃点吗?」
「存七留三,伽弥人的饮食习惯。」李昂淡淡地笑了一下。
老人也回了他一个微笑,随即起身,「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见你导师一面,好让我知道他是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学徒的。」
我有导师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李昂默默吐槽道。
......
这无疑是一个破败的村庄,或许也只有这样的村庄才能孕育出如此粗糙的面包和酸涩的麦酒。
与之相匹配的还有同样破败的木栅栏,这些栅栏正立足于枯草之上,歪歪扭扭地围满整个村子,组成了与「护栏」一词相去甚远的防御工事。
「大约在一周前,有村民发现这些护栏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但没能引起足够的重视,直到我们亲眼见到了始作俑者——也就是亡灵们的身影。」
「这意味着附近有死灵法师出没。」李昂接过了话头,随即又问:「有人受伤吗?」
「暂时没有。」老布尔摇头,「但往后就说不准了,我对这些栅栏可没什么信心。」
「看样子我来得真是时候。」李昂望向不远处的歪脖子树,「您介意我砍点木头吗?」
「只要能对驱逐亡灵有帮助,我们完全不介意,你打算用木头做些什么?」
「还没想好,不过多囤些木头总是没错的。」
老布尔听着有些莫名其妙,这让他错过了回话的最佳时机,「我这就为你准备斧头,此外,如果你需要的话,村里也有可靠的木匠供你差遣。」
「没关系。」李昂微微一笑,「按照我们那的传统,一切都是从一无所有开始的。」
「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老布尔很快见识到了这位年轻巫师的神奇之处:
对方仅仅只是把食指按在了树皮上,树干内部就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响,随后咚地一声,被巫师按压的那截树干便突然散成了无数微小的粉尘,涌入其体内消失不见。
更怪异的是,失去了一截树干的歪脖子树居然没有因此倒下,而是保持着原先的姿态凭空而立,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真是不可思议......」老布尔伸手抚摸着树干的横截面,随后撚了撚手指,「它还活着吗?」
李昂继续撸树,「事实上,这棵树已经死了,就像我们用斧头砍倒它时那样。」
「如果你不是一位巫师,我还真想跟你学学……这能省不少斧头钱。」
「那您得先适应伽弥人的作息规律,相信我,您绝不会想那么做的。」
回话的功夫,李昂已经撸掉了最后一块原木,如此一来,整棵歪脖子树就只剩下了悬空的枝干和树叶。
老人的注意力仍停留在那些神奇的枝叶上,「它能够维持多久?」
「这些浮空物状态很不稳定,只一点磕碰就会恢复原貌。」李昂捡了块石头随手一丢,果然砸落一大片枝叶。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的其他本事了,希望那些亡灵能撑得足够久。」老布尔跟在李昂身后喃喃道。
「不不,您最好别这么想。」李昂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老人,「光靠这点小把戏可对付不了那些亡灵们,而且死灵法师随时会找上门来,不过......」
「不过你有办法保障我们的安全。」
「没错。」李昂点点头,重新迈步,「我的导师总是向我强调留后路的重要性,这与保持前进的勇气同等重要,甚至更加重要。」
「什么样的后路能保证全村三十几人的安全?多造些栅栏?」
李昂挑了棵歪脖子树,将食指按在树皮上,「栅栏是必要的,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过几天苦日子,村民们将会转入地下,以规避地面随时可能发生的伏击。」
老人望着灰飞烟灭的树干,表情流露出一丝担忧,「但那可是不小的工程,尽管我知道你有着惊人的本领......而且我不认为村民们会愿意把自己打扮成一只兔子。」
「那我们最好祈祷死灵法师和他的亡灵们还没有学会跨栏,并且有着与骑士同样虔诚的信仰。」
「我们还得祈祷他们不会生火,否则我们就要像被烟熏的兔子那样,只有逃命的份了。」老人喃喃道。
老布尔突然的幽默差点让李昂中断了挖掘进度,「您放心,修地道也是伽弥人的拿手好戏,我们在这方面创造过很多奇迹。」
「这是当然。」老人伸手捋掉落在胡须上的木渣,「我会把这件事转告给村民们,这需要一点时间。」
「您最好在天黑以前搞定。」李昂随手拽掉一片浮空物,「我已经听到亡灵们狼虎般的喘息声了。」
李昂随后转身离去,只留下老布尔独自在风中凌乱,而老人甚至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你要去哪?」
「去砍下一颗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