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年幼的布尔第一次制定谋杀计划,由于缺乏足够的经验,计划制订得相当粗糙,以至于漏洞百出,但他还是等到了机会。
那是一个树叶被秋风染黄的时节。某天,麦索村迎来了一位吟游诗人,宣称国战在即,边境大乱,周围的村落将会面临盗贼侵袭。
父亲单独召见了他,之后又亲自为他送行,等那位吟游诗人离开后,他立刻召集起村民交代防护事宜。
布尔穿上粗大的黑袍,将打磨好的匕首揣进怀里,趁众人聚精会神地听讲时悄悄绕到后方,蹑手蹑脚地朝父亲走去。
父亲庞大的身躯此刻成了他最好的掩体,所有人都被他精彩的演讲所煽动,并没留意到讲台上多出了一名刺客。尽管如此,布尔还是感觉心跳如鼓,每迈出一步,脚下便如同地动山摇。
终于,他成功钻进了父亲的影子里,而正当他掏出匕首行刺时,突然有人从身后拽住了他:「你在干什么?!」
是他的哥哥雷恩。
身为父亲最骄傲的儿子,雷恩义无反顾地充当起父亲的护卫,并在布尔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履行了护卫该有的职责。
这声喝止也打断了父亲的演讲,所有人都注意到台上正有两个小家伙在缠斗,布尔手中的匕首反射着瘆人的光。
「滚开!」布尔正要擡脚踹向哥哥,自己却反被对方踹倒,雷恩的力气还是比他大得多了,布尔很快被他按在地上,脸皮也被粗糙的砂石磨出了血。
阴影如乌云般笼罩在两个小家伙的头顶上,巨大的威压快要让他们喘不过气。
「住手。」父亲平静地说。
雷恩不敢违抗父亲的指令,立刻松开了手,布尔却不吃这套,趁对方松手的空隙果断挥舞起匕首。
但那铁钩似的大手擒住了他的手腕,强烈的疼痛使他脸色煞白,手中的匕首脱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布尔仍紧抿嘴唇,用凶恶的目光瞪着那高大到几乎遮天蔽日的父亲。
「你拿着匕首干什么?」父亲问。
「我要刺杀你!」布尔恶狠狠地说。
「刺杀我?」父亲很难得地笑了,看起来就像一块冷硬的岩石开出了花。他把匕首捡起来,塞回布尔手上,「想刺杀我,那就拿出你杀人的勇气。」
所有人都看向布尔,但他却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匕首上,这把匕首是那么地沉重,以至于他不得不双手持握,才能勉强止住颤抖。
父亲平静的目光在他看来满是嘲讽,一想到母亲,他便又生出无尽的愤怒,终于,愤怒达到了临界点,布尔大叫一声,举起匕首朝父亲刺了过去。
秋风吹拂而过,林中的枯叶咔哒一声崩断了叶梗,从此脱离树干,化作天空可有可无的点缀。
布尔得到了父亲的认可,成为了村长的儿子,骑士的次子,再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朝他扔石子、骂他野种,可他的母亲却在同年匆匆病逝。
随着年岁渐长,兄弟俩长大成人,先后组建了各自的家庭,父亲也日渐衰颓,再不复当年威猛。
麦索村的归属权成了兄弟俩的内核矛盾之一。
布尔虽然无意与其相争,但围绕着他的流言蜚语总是源源不断,只因他是父亲的私生子。
私生子怎么能跟长子争权呢?
凭什么不能?
布尔这样想着,既然他能凭借自己的能力获得父亲的认可,那么就该有资格与哥哥争夺村庄的领导权。他想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非但不比哥哥雷恩差上半分,而且还会比他做得更好。
从那以后,布尔开始留意起哥哥的动向,并暗中培养自己的护卫队,同时也注意言行举止,尽可能获得村民的好感。
雷恩表面虽然不动声色,实际也在暗地里加紧操练,并不断扩充队伍。
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引起了父亲的警觉,为了避免麦索村毁在自己儿子手上,他重新接管了兄弟俩的兵权。
从表面上看,父亲的举措似乎对兄弟俩一视同仁,然而布尔心里却明白,哥哥虽然没了兵权,但凭借他所积累的人脉,依然能保持着绝对的竞争力,接管麦索村仅仅只是时间问题。
父亲终究还是更偏向于哥哥,而不承认自己这个私生子。
芥蒂的雪花一旦落下,矛盾就会滋生,随着时间层层堆积,直至引起雪崩。
当父亲去世后,雪崩就开始了。
父亲去世时,正值索兰尼亚政权更叠,边境大乱,盗贼横行。村里很快遭到了盗贼的袭击,雷恩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护卫队,成为麦索村的实际领导者。
而对于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雷恩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前线的事用不着他操心,他只需要顾好后勤就够了。」
这句话伤害到了布尔的自尊心,他羞愤交加,随后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加入了村庄护卫队,亲自参与保卫战。
雷恩对此不置可否。
布尔很快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天赋,凭借着极强的武艺和过人的狠劲,他总能以一己之力冲破敌人的阵型,将对方打得溃不成军。
除此之外,布尔还是个不错的部将,他不仅在战场上以身作则,平时也会尽可能地体恤战友,鼓舞士气。
布尔的名声很快传遍护卫队,又通过护卫队传遍了麦索村,越来越多的人把他与他父亲联系在一起,认为他继承了那个索兰尼亚骑士的威勇,甚至有人认为他已经超越了哥哥雷恩。
某次击退盗贼的夜晚,营地里燃起了篝火,护卫们手牵手围着火堆唱起了索兰尼亚的胜利之歌,歌声温暖而洪亮。
有那么一瞬间,布尔觉得自己争到了那口气,他终于向那些人证明了自己,以至于所谓的权势都变得可有可无了。
或许该找雷恩好好谈谈,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想。
可正当他凯旋归来,并由衷希望能与哥哥雷恩和解时,他却收到了一个令人眩晕的消息:
他怀有身孕的妻子居然从哥哥的楼梯上摔了下来!
这位年轻的战士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哥哥居然会为了所谓的权势,不惜对一个怀有身孕的无辜女子痛下杀手!!
他提着长剑直奔哥哥住所,踹翻了试图上前劝说的守卫,砍碎了哥哥的大门,强忍着杀人的冲动质问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最终得到的却只是无尽的沉默。
怒火冲上了咽喉,布尔一脚将哥哥踹倒,踩在他身上的同时挥出了长剑——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一向以冷硬著称的雷恩居然流下了眼泪,「布尔,我没想到艾拉会......很抱歉,我对不起你们......杀了我吧。」
蓦然间,他从哥哥脸上看到了父亲的神情,那如出一辙的模样真是令人厌恶。
他发誓,他真的想杀了他,可长剑沉重至极,几近脱手。
也许是对自己无能的惩罚,布尔大吼一声,猛然伸出左臂,血花四溅!
布尔随后高举受伤的左臂,横在两人之间,鲜血喷溅而出,溅在他的脸上,也洒在哥哥的脸上。
一切无声而热烈,像一场温热的雨。
一年后,索兰尼亚诞生了新的国王,边境战乱也逐渐安定下来,布尔不顾所有人的劝阻,毅然决然地带着一部分村民出走,创建了现在的麦索村。
......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老布尔空洞地望着地道口,言语间满是疲惫。
李昂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慰藉。
「你还恨他吗?」
「我不知道。时间总是能把一些本该刻骨铭心的东西变得模棱两可。」
老人接着说,「但你说得对,村民们不能永远住在地道里,他们不该卷入我们俩的纷争,他们是无辜的。」
「同意找救兵了?」
「勉强同意。另外,丹尼的事还要好好商讨一番,再作决定。」
李昂听到了丹尼在地道里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