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交不出设计图，你就给我滚！」
对方关掉了视频通话，黑色的电脑屏幕上映出了林默那张还算清秀的脸，以及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去你大爷的，老子不伺候了。」
林默一推，椅子滑溜溜地撞到了狭小出租屋的墙壁，把他的背狠狠磕了下，引得他一阵咳嗽。
但心口的火仍旧没消。
预算就给这么点，还既要高性能又要外观好看，真以为机械义体是什么烂大街的玩意能随手给你变出来？
林默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催租短信还在手机里躺着，他还不能辞职。
他扯了扯自己的头发，社交软件的好友列表整页整页的翻，满肚子的委屈却找不到人可以说。
从小玩到大的MMORPG游戏《遗忘之地》也宣布在今晚停服。
林默重新唤醒电脑，打开《遗忘之地》的客户端，选择自己的机械师角色登录。
深水城的背景乐从音响里悠扬地飘出，清风吹起缓缓吹动画面中角色的衣摆。
城内房子的烟囱里飘出炊烟，中世纪模样的建筑外墙上爬满了藤蔓，游戏中的天空和窗外一样点着火烧云，熟悉的NPC熙熙攘攘地走过马路，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把电脑往桌子里面一推，从桌下抽出一个大号的纸盒，上面的印刷都有些泛黄，在醒目的地方写着「星花百合」四个字。
这是一盒流行于21世纪初期的塑料拼装玩具，玩法就是把零件从大塑料板上剪切来拼在一起，最后组成一个整体。
最后成品大多都是女性机器人，所以这种玩具当时被叫做「机娘」。
现在这种玩具早就不流行了，林默却很喜欢。
这能让他回忆起小时候。
可惜这种拼装玩具早就停产，二手市场的价格不便宜，以前他只能帮别人做代工过过手瘾。
这是第一盒真正属于他的机娘，是头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买的，一直没舍得拼。
林默以虔诚的态度从桌边的抽屉里抽出各种拼装工具，打开盒子核对板件，翻开泛黄的说明书，按照顺序开始拼装。
水口钳的声音咔哒咔哒响着，和电脑里传出的音乐声还有市集的嘈杂声混合在一起，在这种时候，林默终于能放下现实生活里的烦恼，享受属于自己的时间。
游戏里冒险团的大家也陆陆续续上线，打算陪伴这款纪念着他们青春的游戏到最后一刻。
林默拼着手里的机娘，眼睛却扫着游戏里的聊天框。
【糖门滚：加班，赶不上关服了，得先下了。】
【第一口奶给我：孩子睡了，我挂着，算我也在。】
林默看了很久，才敲下一个「嗯」。
多年时光，《遗忘之地》早就不是大家生活中的全部，
但林默不同。
《遗忘之地》几乎是他的一切，所有最纯粹最美好的情绪都留在了这款游戏里。
要是它永不停服，不，要是自己就能在这个世界生活该多好。
林默把最后的关节件按死，手里的机娘素体已然成型。
素体本身是暗银色，机械风格和人体结合的设计非常完美，既拥有属于女性纤细的美，又有机械的力量感，精致的面雕展示出的淡漠有一种沙漠中独开百合的寂寥意境。
特别是那头金黄色的长发，哪怕是塑料制的，精美的做工也展示出一种飞扬飘逸的感觉。
就在林默独自欣赏的时候，左手手腕忽然传来一阵电流般的酥麻，紧接着，眼前竟徒然浮现出一行诡异的白字：
【恭喜宿主，机仆「星花百合」制作完成。】
【正在刻烙机仆魂印】
林默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这两行字是什么意思，剧烈的痛楚就从自己左手前臂上传来。
好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一点点在自己皮肤上烧灼，疼痛仿佛要深入骨髓，林默眼睁睁看着红色的纹路沿着自己的手臂缓缓向上攀爬，偏偏整个人被死死钉在椅子上，不能挪动半分。
剧痛从皮肤蔓延到手臂的肌肉，挑起神经，红色纹路开始在手臂上勾勒叶片和脉络。
林默宁愿自己此刻能够晕过去，但那红色的纹路越往上走，自己的意识就越明朗，越能清晰的感觉到这份超越肉体刻入灵魂的疼痛。
直到红色纹路把最后一片百合花的花瓣刻完，疼痛才缓缓褪去，左手仍然再不停颤抖，幻痛的感觉还残留在他的神经里，大脑也久久无法恢复思考的能力。
在原地坐了不知道多久，林默的意识总算脱离疼痛的桎梏，眼前的一切渐渐明晰。
鼻腔里再无墙壁的霉味和楼下垃圾站传来的腐臭。
空气里满是湿润泥土和草叶的芳香，里面还混杂着一点难以言说的味道，像是某种鸟类羽毛的气味。
逼窘的出租屋消失不见，眼前只有一片粗野的原始森林，自己坐着的也不是书桌前的椅子，屁股下面已经换成了一棵参天巨树浮在泥土表面的树根。
「什……什么鬼……」
林默的大脑还没有理解眼前发生的状况，一声尖厉的咆哮声就刺进他的耳朵，几乎要把他的耳膜都给扎穿。
密林里的身影清晰起来。
那是一头像北极熊一样高大的生物，浑身是白色的羽毛，四只脚好似柱子一样粗壮。
在这头巨熊的躯体上却长了张猫头鹰的脸，灰色的喙闪着寒光，瞳孔一张一缩，死死盯着林默所在的位置。
林默下意识转身想跑，那巨大的动物却比他想像的还要快，还没来得及转身，足有他头大的巨爪就已经到了眼前。
这是枭熊，《遗忘之地》里绝对的萌新杀手，前期森林里最凶悍的怪物！
完蛋了！
林默下意识地举起双手护住头部，迎来的却不是手掌撕裂的疼痛，而是一声巨响。
轰隆！
林默放下挡在脸前的手。
优雅舒展的机械手臂越过他的头顶，把那可怕生物的头死死按在地面上，金黄色的头发在微风中轻轻飘扬。
钢铁的手掌按在白色生物头上，泥土向四周炸开。
擡头只能看见那舒展的机械躯干和灵动的仿生材料。
作为义体设计师，他比谁都清楚，想把仿生机器人做的和人有一半相似，都已经是世界顶尖的技术。
可眼前这具躯体却像活物一样协调。
她的手仍然死死按着狂躁的动物，缓步移动到林默身前，再换做纯钢结构的右脚限制住白色的大熊，转身面对着她的主人。
那头飞扬的金色马尾上顶着灰色的机械圆环，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默然，纤细的机械手掌放在胸口的仿生皮肤上，极度精致近乎完美的脸上缓缓擡起。
张口，是温和却不带感情的嗓音：「检测到宿主生命受到威胁，护卫进程启动。」
「星花百合，愿为您燃尽内核。」
左前臂上，百合花图案随着她的语言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