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令仪醒来时,嘴里全是血。
她趴在青砖上,右边脸贴着地,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是她母亲身边的孙妈妈。
「大姑娘,您就认个错吧。老爷在前院跪着,二姑娘又惊了胎,府里实在经不起闹了。」
齐令仪没动。
青砖从去年冬天裂了一道缝,管家说开春再换。如今雨水从窗缝里斜进来,正积在那道裂缝中。她盯着水面,看见自己十七岁时的脸,左边额角有一道新伤,血顺着鼻梁往下走。
外面有人敲门,「大姑娘,夫人叫您过去。」
孙妈妈忙去扶她。齐令仪借着那双手坐起来,舌尖碰到被牙齿磕破的地方,疼得厉害。
她死了六年,早忘了疼是什么滋味。
永和二十三年,齐家因私铸军械被抄。父亲死在狱中,母亲一根白绫吊在佛堂,十四岁的弟弟流放岭南,走到半路便没了。她被没入教坊,熬过三年,终于从一个醉酒的官员嘴里听到真相。
军械不是齐家的。那批弩箭从工部库房运出,借齐家的船过江,再由她的未婚夫陆观澜亲手藏进齐家庄子。陆观澜踩着齐家三十七条人命进了内阁,后来娶了她的庶妹齐婉。
她去刺杀陆观澜那天,刀还没拔出来,就被齐婉从背后推下城楼。
城楼很高,风也大,她落地前只来得及想,若能早回半年就好了。
现在窗外的石榴树刚抽新叶,铜镜旁摆着永和二十二年的春历,三月十七。
她回到了抄家前三天。
「母亲在哪儿?」齐令仪问。
孙妈妈抹了把眼睛:「都在老太太屋里,陆家来退亲了,老爷气得不轻,叫人把门关上,不许您去找陆公子。」
齐令仪记得今日。
陆观澜昨日带齐婉游湖,被她撞个正着。她当众扇了齐婉一耳光,回府后又砸了半间屋子,父亲罚她跪祠堂。
第二日陆家上门退亲,她不肯,闹着要见陆观澜,从台阶上摔下来,撞破了头。
当年她只顾着难堪,没留意陆家为何急着退亲。三日后齐家出事,陆家正好摘得干净。
时间卡得真准。
孙妈妈替她擦血,手一直抖:「姑娘先换件衣裳吧。」
「不换。」
齐令仪推门出去。
齐家祖上靠漕运起家,宅子修得阔,姑娘住的西院到寿安堂要走两刻钟。一路遇见的丫鬟都低头躲她,显然已经听说她为陆观澜寻死。
到了寿安堂门口,她听见陆夫人的声音。
「令仪的脾气,全京城谁不知道?婉姐儿不过是陪观澜去了一趟西湖,她便当街打人。这样的儿媳妇,我们陆家要不起。」
齐母低声赔不是。齐父没说话,只听见茶盏重重落在桌上。
齐令仪掀帘进去。
屋里坐满了人。陆夫人坐在上首,身后站着陆观澜。他穿一身月白直裰,腰间还挂着她去年送的玉佩。
齐婉坐在齐老太太下首,额头缠着纱布,一见她便往后缩。
「姐姐,我跟陆大哥真的没什么。」
这句话齐令仪听了两辈子。
她走到屋子中间,先向父母行礼,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放在陆夫人面前。
「退亲可以。陆家把帐结了。」
陆夫人怔住:「什么帐?」
「永和十九年,陆伯父任江州同知,被人告了三桩事,是我父亲花了九万两打点。前年陆观澜进国子监,拜帖和束修走的是齐家帐房。去年陆家修祖坟,从我家借了两万四千两。」
齐令仪用手指点了点纸:「零头我没算。十一万四千两,什么时候还?」
屋里没人出声。
陆家清贵,嘴上最看不起商户,这些年花起齐家的银子却从不手软。齐父顾及女儿婚事,从未提过还钱。
陆观澜脸上有些挂不住:「令仪,两家多年交情,何必算得这么清楚。」
「来退亲的时候,怎么不说交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齐令仪看着他,「想娶齐婉,又舍不得齐家的钱?」
齐婉腾地站起来:「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坐下。」
齐婉看见她手背上的血,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扶着椅子坐了回去。
陆夫人气得脸色发白:「齐老爷,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齐父清了清嗓子:「十一万四千两,确实不是小数目。」
齐令仪差点笑出来。她爹做了一辈子生意,刚才不说话,原来是在等她开价。
陆夫人猛地起身:「好。我们陆家便是砸锅卖铁,也不会欠你们齐家。」
「口说无凭。」齐令仪叫人送来笔墨,「写欠条吧。三日内还清,过一日加一分利。」
陆观澜盯着她额上的伤。他认识齐令仪十年,这姑娘从前见到他便笑,今日从进门到现在,连正眼都没多给一个。
「你当真肯退亲?」
「婚书呢?」
陆观澜从怀中取出婚书,齐令仪接过来,放到烛火上。
火苗吃得很快,很快烧到她指边。齐母吓了一跳,拿帕子替她扑灭。半张婚书落进茶盏,墨迹泡开,陆观澜三个字转眼糊成一团。
「从今往后,婚嫁各不相干。」
她转向齐婉:「妹妹喜欢,拿去便是。」
齐婉咬着唇,没有接话。
陆家人走后,齐父把门一关,劈头便问:「那十一万四千两,你从哪儿算出来的?」
「帐房。」
「胡扯。那些帐分在七八本册子里,老周都未必能一口报出来。」
齐令仪望着父亲。再过三日,这个身材微胖、见人总带笑的男人会被官差压在院里。她扑上去时,父亲还回头骂她,让她带母亲快走。
「爹,咱们城南的庄子里,是不是放着一批货?」
齐父脸上的笑没了,「你听谁说的?」
「陆观澜。」齐令仪撒了个谎,「他说那批货足够齐家满门抄斩。」
齐父站了半晌,突然往外走。
「爹,不能去庄子。」
齐令仪拦住他:「那里有人等着。您一去,他们便能说您知情。」
「那怎么办?若真有人借咱们的地方藏了东西,总不能放着。」
「报官。」
「报给谁?」齐父压低声音,「京兆府、工部、刑部,哪个地方没有陆家的门生?送上去的状纸,没准先到陆观澜手里。」
齐令仪也在想这个问题。
上一世主持抄家的,是大理寺少卿谢昀。传闻此人性情古怪,查案不看门第,连皇帝宠妃的亲弟弟都敢抓。
齐家案发后,他却只看了一夜卷宗,第二日便称病退出审理。半年后谢家获罪,他被贬去北境,再没有回来。
她以前恨过他。如今再想,那一夜他多半发现了什么,只是来不及开口。
「去大理寺。」齐令仪说。
齐父把她上下打量一遍:「你认识谢昀?」
「不认识。」
「那你凭什么觉得他会管?」
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管家跑进来,气都没喘匀:「老爷,大理寺来人了。谢少卿亲自带的人,说咱们庄子上出了人命,请您过去认尸。」
齐令仪把手里的退婚欠条折好。
晚了一步。
庄子里不止有军械,还有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