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年死在我离婚那天。
协议第三条写得很清楚。
婚姻存续期间,双方不得爱上对方。
我一直以为,我做到了。
那天上海下雨。
雨从早上落下来,一直没有停。它细得没有脾气,却很有耐心,慢慢把民政局门口的梧桐叶洗暗,把台阶洗凉,把人的话也洗得少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里是两份离婚协议。
纸是早上刚打印的,边角平整,墨迹清楚。第三条夹在中间,短短一行,不起眼,却陪了我三年。
我那时还年轻,总以为人心也可以像协议一样,白纸黑字,界线分明。
爱或不爱。
留下或离开。
欠与不欠。
都可以写清楚。
傅司年迟到了十五分钟。
我低头看了三次表。
第三次擡头的时候,一辆黑色迈巴赫从雨里开过来,停在路边。
司机下车,撑伞绕到后座。车门刚打开,他像是听见里面的人说了什么,又把伞收了回去,退到一边。
傅司年从车里下来。
白衬衫,黑西裤,外套搭在臂弯上。雨落在他肩头,他也不躲。这个人一向这样,好像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认真避开。
他瘦了一点。
从前他也瘦,肩骨清,腰线窄,站在人群里,总有一点不合规矩的漂亮。那天雨水落在他身上,白衬衫冷冷贴着,倒显得他更不像一个来离婚的人。
像从什么旧梦里迟到出来的人。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袋。
「记得挺准。」
我说:「你迟到了。」
他看了看腕表。
「十五分钟。」他说,「沈小姐今天脾气大,我让着点。」
结婚三年,他有时仍叫我沈小姐。
傅司年连亲近都像隔着半扇门。嘴上轻慢,眼睛却锋利。他看人时总带着笑,可那笑里没有多少热气,像上海冬天玻璃上的雾,轻轻一抹就散。
我把纸袋递给他。
「协议你看过了。」
他接过去。
「看过。」
「有问题吗?」
「没有。」
答得太快。
我反而安静了一下。
雨水顺着伞沿往下落。伞是我撑着的,他没有。我们之间隔了半步,和这三年里大多数时候一样。半步很短,短到旁人看不出什么;半步也很长,长到谁都没有真正越过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今天话少得不像来离婚。」
我看着他:「那应该像什么?」
「像来参加追悼会。」
我皱眉:「傅司年。」
「行。」他收了笑,「不说了。」
他那天收得很快。
我原本以为他会刺我几句,会拖延一会儿,会故意把一件正经事说得不正经。傅司年这个人,越是该庄重的时候,越显得荒唐。好像只要他不承认疼,疼就不会落到他身上。
可那天他很安静。
安静得像早已经把所有话都在别处说完了。
民政局旁边有一小段廊檐,下面放着一排灰色长椅。雨被风吹进来,地面湿了半边。傅司年坐下,打开纸袋,把协议抽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他翻页。
那些条款没什么新鲜。
财产分割,债务隔离,婚姻解除后双方互不干涉。写得很体面,也很干净,像一场终于算清楚的帐。
他的手停在第三条上。
婚姻存续期间,双方不得爱上对方。
我想起三年前。
那天也是雨天,窗外的陆家嘴被雨洗得发白。律师坐在长桌尽头,语气很谨慎,说:「傅先生,沈小姐,这一条没有实际运行力,也很难举证。」
我说:「我知道。」
傅司年那时候坐在对面,唇角有一点血,是我咬的。他拿纸巾按了一下,没有擦干净,只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笑我。
可他只是说:「写。」
后来他问我:「第三条最难的地方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自己笑了笑。
「没法验收。」
那时候我只觉得他轻佻。
许多年后,我才懂,傅司年说过很多真话,只是他说真话的时候,总像在开玩笑。
廊外的雨声又密了一点。
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向我伸手。
「笔。」
我从包里拿出笔递给他。
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手,很凉。
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
「怎么,」他擡眼,「离婚了,碰一下也算违约?」
我说:「你能不能好好签字?」
「不能。」他说,「我没离过。」
我一时无话。
他反倒笑了。那笑很浅,很快被雨声淹掉。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叫我。
「沈念。」
我看向他。
他低着头,笔尖悬在签名处。
「想清楚了?」
这句话很轻。
轻得不像傅司年。
我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沈砚川回来了,沈家的事也已经平稳。三年前这场婚姻,本来就是一场交易。我用自己换沈家喘息,也换哥哥从那场泥潭里脱身。
现在交易结束。
我该回沈家。
他该回傅家。
我们之间,也该回到那条线外。
这才是正确的。
我说:「想清楚了。」
傅司年的笔尖落下去。
纸上先出现一个「傅」字。
他的字很好看,锋利,散漫,像他这个人。
可是第二个字还没有写。
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变了。
没有慌张,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极快的冷意,从眉眼里掠过去。
他擡起头,视线越过我的肩,落向马路对面。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他已经站起来,扣住我的腕骨。
很用力。
「低头。」
我怔了一下。
下一秒,他把我猛地拽到身后。
伞从我手里脱落,砸在地上。雨扑到脸上,凉得人一瞬间清醒。
我听见一声闷响。
很近。
近得不像是从外面来的。
傅司年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雨水里忽然多了一股铁锈一样的味道。
他仍站着。
甚至还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
像只是确认我有没有受伤。
然后,我看见他的白衬衫上,慢慢洇开了一片红。
起初只是很小一点,像谁在白纸上落了一滴朱砂。很快,那点红顺着布料往外爬,爬得安静,又残忍。
我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
「傅司年?」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
然后竟然笑了一下。
「这阵仗……」
他的声音低下去,气息已经不稳,却还带着一点散漫。
「还挺给我面子。」
我伸手去扶他。
他却先把我往后推了一下。
「别动。」
司机冲过来,马路对面有人尖叫。雨声、车声、脚步声,一下子涌回人间。
我却什么都听不清。
我只看见傅司年。
看见他终于撑不住,膝盖一弯,倒在雨里。
那件白衬衫被雨水和血一起浸透。
离婚协议从长椅上滑下来,落在台阶边。第三条那一页翻开,纸被雨打湿,字迹一点点模糊。
签名处,只写了一个「傅」。
那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倒下去以前,还把我挡在身后。
最重要的是,他明明已经站不稳,却先看我有没有受伤。
那一年,上海的雨下得很长。
长到我很多年后在异国醒来,还会想起民政局门口湿冷的台阶,想起他扣住我腕骨时的力道,想起他白衬衫上的血。
我跪下去,按住他的伤口。
手心很快全是温热的血。
这场雨太冷了。
那一点温热,就显得格外不应该。
我一遍一遍叫他。
「傅司年。」
「傅司年。」
雨落下来。
上海没有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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