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链里传来冷溯的声音,隔着一层温润玉料,显得低沉悠远:
「别叫了,我在项链里。耗损修为逆转时光太过费力,我要好好休息,不许吵我。」
小燕子连忙擡手紧紧攥住颈间的狐狸项链,指尖贴着微凉的玉身,语气诚恳又认真:
「啊,原来你在这,那你让他们恢复好不好?我既然已经来到了这,也答应了紫薇替她送信,那就一定要做到,这一次就当还了上辈子贪心抢了她格格的亏欠,帮她认了爹以后,就两不相欠了。」
项链内沉默片刻,冷溯不紧不慢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淡然:「你先把那支射向你的箭拿掉。」
小燕子立刻重重点头。
她擡步上前,一步步走向定格在半空中的那支锋利箭矢,擡手稳稳握住冰凉的箭身。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箭尖的刹那,天地骤变。
一道极尽圣洁浩瀚的金白霞光自九天坠落,轰然炸开,流光如星河倾泻,穿透山林云海,越过宫墙皇城,漫过市井街巷,瞬间笼罩万里天地。
柔光无声席卷四海八荒,无一处遗漏。
而这道无形无光的记忆溯流,更是跨越距离、穿透屏障,精准落于前世所有与小燕子有过密切交集的人身上…
无一例外。
尘封的前世岁月轰然破封。
初见猎场、入宫封格、深宫诡谲、爱恨纠缠、永琪娶知画、绵亿降生,直至最后远赴缅甸、知画抱子追车痛哭的悲凉终局…
所有悲欢辜负、心酸遗憾、执念过往,完整复刻、历历分明,尽数灌入众人脑海。
天地万物,时光瞬间解禁复苏。
不远处的皇上眸光骤然沉如寒潭,心底翻涌滔天惊澜,尽数看清往后数年的宫闱闹剧、儿女情伤与半生憾事。
永琪更是浑身巨震,面色刹那惨白。
他清晰记得前世这一箭穿肩、流血、昏厥,是他们所有故事的开端。
可此刻,那本应刺穿她肩头的利箭,
正安稳被小燕子徒手攥在掌心。
同样在旁的福伦,福尔康,福尔泰也皆是一愣,上一世一样的场景,却冥冥之中又都不一样了。
短暂的怔忡过后,所有人皆不动声色。
人人心头藏着同一段过往记忆,却无人敢率先开口。
整片猎场看似恢复围猎的肃静,实则暗流翻涌,各怀心思。
小燕子迅速回神,她清楚,时光重回,这是她彻底改写宿命的开端。
她不再似前世那般慌乱莽撞、趁着众人尚未出声,她率先双膝跪地,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声音清亮镇定:
「民女不是刺客,只是受人之托,前来给皇上送信。」
清脆一句,划破猎场沉寂。
皇上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旧事浮沉,目光沉沉落向跪地的少女,眼底藏着看透半生世事的复杂,沉声开口:
「送信?何人所托,信在何处?」
永琪僵立原地,望着那道疏离的身影,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与悔汹涌而上。
他恍然觉得那个愿意为他留在宫中的小燕子,像是彻底没了…
小燕子高高举着手中紫薇托付的信物,语气恭敬清晰:「回皇上,这就是信物,民女是受夏雨荷之女夏紫薇所托前来,她现在正在大杂院焦急等候。」
尔康与尔泰心绪翻涌复杂,并肩快步上前,伸手小心翼翼接过小燕子高举的信物。
指尖触碰对象的一瞬,前世种种纠葛再次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二人皆是敛了神色,默不作声退至一旁。
皇上心中明了,缓缓展开那幅信物字画,却依旧端详良久,才沉声吩咐:
「没错,这正是朕昔日亲笔题写之物。尔康、尔泰,你二人即刻赶往她口中的大杂院,将夏紫薇接入宫中,朕要当面仔细问话核实。」
尔康尔泰躬身一揖,心中皆是雪亮,那信物背后,站着的是紫薇,亦是前世绕不开的缘…
二人齐声应道:「臣遵旨!」
皇上目光又沉沉落在小燕子身上。
擡眼间,那道跪在草地上的纤细身影,与前世那个笑嘻嘻喊「皇阿玛」的小姑娘重叠在一处。
他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上辈子他是真喜欢这个女儿,虽然后来因永琪娶了知画闹了诸多不愉快,又因她方家之事闹得刀兵相向…
可他也从未对她动过杀心,只觉得终究是他欠了整个方家。
今生再重逢,明明早已清楚她并非自己血脉,他心底想要将她留在身边认作女儿的心思,竟比对紫薇还要急切几分。
只是不知,经历前世种种,她是否还愿意接纳这样一个亏欠她良多的皇阿玛呀。
皇上轻轻喟叹一声,语气放缓:
「这位姑娘,你暂且随朕一同进宫,待夏紫薇入宫验明身份、证实你所言属实后,朕再另行安置于你。」
小燕子闻言立刻摇头,眉眼间带着明显的抗拒,语气直白恳切:
「皇上,我不需要你安置,我就是个送信的,你放我回去吧。我就在大杂院跑不了的,你抓我进宫也没用呀?」
皇上望着她一如前世那般灵动鲜活的模样,唯独对入宫一事格外抵触疏离,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揣测:莫非她也一同恢复了前世记忆?
他压下满腹疑虑,沉声问道:
「你说你是传信的,可你要怎么证明你的身份啊?你可知私闯皇家围场,乃是死罪?」
小燕子暗自思量,好不容易才躲过穿心一箭,可不能又丢了脑袋,当即擡眼问:
「那是不是紫薇证明了她的身份,你就放我离开?」
皇上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怅然叹息:小燕子呀小燕子,难道这一世,你当真这般不愿认我这个皇阿玛吗?
他尚且无法确定,究竟是众人都忆起了前世过往,还是唯有他一人独守这份沉重记忆,斟酌片刻终究松了口:
「朕答应你。只要夏紫薇入宫后证实你所言全部属实,朕便放你自由离去。」
小燕子爽快点头回应:「行,那我跟你回宫。」
一旁的永琪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黏在小燕子身上,听见她应允入宫,心底骤然泛起一丝隐秘欣喜,暗自期许:小燕子你还愿意进宫,那是不是说明,这辈子我们还能在一起?
可小燕子起身时衣袂轻拂,姿态利落,路过他身旁,从头到尾不曾偏头看向他…
恍若他不过是这林中万千草木之一,不值得她多投一缕目光。
永琪立在原地,攥紧的指尖陷入掌心,满口苦涩凝在喉间,竟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