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苇可怜巴巴地捂住脑袋,将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嘴唇抿成细线,再不敢去看供桌上的字。
大厅中安静下来,只剩香头熄灭后残留的青烟,贴着桌面慢慢游动。
方才从陆恒尾椎一路冲上脑后的寒意,也一点点退了下去。
陆恒长出一口气。
灵山十巫的概念还在他的脑海中,但只要不回忆具体名字就不会引发危险。
知道某种存在,和准确地知晓对方是谁,显然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名字不只是一个称呼。
至少在这个世界,知其名,或许就会被其所知。
看来这处禁地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危险得多。
按照《山海经》的神话时间线。
灵山十巫活跃的年代是在「绝地天通」发生之前。
那时天地仍旧相连,神与人混杂共居,所谓人间与天界,也没有后世那般分明。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
有灵山,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
升降二字,指的便是通天。
灵山是天梯,巫以此为路,能够上下于天地之间,沟通神灵,也将神的旨意带回人间。
百药爰在,则代表他们还掌握着医药之术。
那时候的巫,掌握了医药、沟通天地鬼神两大权柄,地位极高。
这种状态最终被一场影响后世无数年的改革所终结。
这场改革由帝颛顼发起,他命令自己的两个孙子「重」和「黎」运行。
重,献上天;黎,邛下地。
从此断绝了天地之间任何物理意义上的信道,人神分居。
这就是「绝地天通」!
《尚书》与《国语》中都留有相关记载,只是到了陆恒生活的年代,这些内容早已被归入神话传说。
可他现在就站在一座汉代古墓般的禁地里,腰上挂着能够镇压邪祟的青铜貔貅,脚边还躺着两具刚被斩首的白僵。
神话,也未必是假的。
也可能只是某段被刻意删改,继而在人间失去真相的历史。
绝地天通之后,巫觋失去了自由沟通神灵的权柄,却没有立刻退出人间。
残留下来的巫术继续寄生于祭祀,医药,卜筮与王权之中,一代代向后流传。
巫觋群体经历的第二场重创,逐渐走向衰亡,甚至断了传承的劫难,恰好就在当下。
巫蛊之祸!
林烬棠、林霜苇就是巫蛊之祸灭门逃难的难民......
也可能是武帝朝廷故意放出来,顺藤摸瓜的饵......
陆恒看了看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小虫子,落入了一张难以看清全貌的大网之中。
不过,这才好玩不是么?
陆恒笑了起来,随即低下头。
渺小的蝼蚁,此时还没有看天的资格。
林霜苇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发笑,手还捂着刚挨过爆栗的地方,只敢委屈地抿紧嘴唇。
陆恒擡脚将两颗死不瞑目的白僵头颅踹远,免得等会休息时还要跟它们大眼瞪小眼。
他在附近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砖,伸手牵住林烬棠与林霜苇,将她们一起带了过去。
后面的路肯定更为凶险,也不知道有没有安全的地方可以休息了。
「坐下,先养养力气。」
二女没有依言落座,反倒一左一右站在陆恒身旁。
林烬棠迟疑片刻,才小声回道。
「域神大人,我们站着便好……」
她们从小被教受的规矩,不允许自己和尊长并肩而坐,更别说眼前这位还是域神。
「坐下休息,后面还要你们走前面探路呢!」
陆恒扳起脸。
这句话打消了二女心中那点拘谨。
林烬棠拢住麻布裙,先挨着边缘坐下,林霜苇见姐姐有了动作,也跟着缩到另一边。
三人中间足足空出了两个身位。
「坐那么远干什么,吾还能吃了你们?」
陆恒伸手一边一个,将两姐妹全拉了过来。
林烬棠肩头撞上他的左臂,林霜苇则贴在另一侧,三个人挨着身子坐成一排。
烛台被放在身前,火苗映出三道重叠的人影。
二女的身体起初绷得笔直,过了片刻,发现域神只是坐着,并没有其他动作,肩背才慢慢松开。
陆恒没有在意她们的拘束,指了指被果盘盖住的刻文。
「后面没有吾的允许,你们不准诵念禁地里的任何字句。」
「但凡发现文本,也不能装作没看见,必须立刻禀报,由吾来判断能不能读。」
林烬棠与林霜苇齐齐应声。
「奴知道了。」
陆恒分别拉过二女的手,摊开放在自己腿上。
掌心被血祀短刀划开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边缘正在收拢,原本被他碾开的血痂又结了一层。
她们先后失血数次,伤口却没有发炎肿胀的迹象,恢复速度远超寻常人。
陆恒避开伤口,用拇指摩挲着林霜苇掌心完好的皮肤。
「你们这身体是怎么回事,伤口为何好得这么快?」
林霜苇的手被他握得暖和起来,脑袋越垂越低,视线只敢落在两人交叠的手掌上。
「我们从小便是如此,摔破膝盖,划伤手臂,过上半日便能收口。」
「后来母亲每隔一段时日还会熬些药汤,让我们喝下,说是能够强健筋骨,喝过几年以后,伤口便好得更快了。」
「药汤里放了什么?」
林霜苇摇了摇头。
「黑乎乎的,苦得舌头发麻,母亲从不让我们看药材,药渣也会亲自收走烧掉。」
陆恒转过脸,继续问道。
「你们父母将你们送出长安时,还交代过什么?」
林烬棠回想片刻,开口说起了那一夜。
「当时江充已经带人闯入府中,前院到处都是喊杀声,几名家丁拦在月门外,当场便被他们格杀。」
「父亲将兽皮祭文和防身短刀交给我们,只说要好好活着,若真遇到了过不去的坎,便画下祭阵,叩请域神。」
她说到这里,视线往陆恒右手边偏去。
那柄所谓用来防身的血祀短刀,此刻正放在他的腿边。
「兽皮便是方才叩请您的祭文,刀...刀也在您这里。」
陆恒捏了捏她的手指。
这点小小的幽怨,他就当没听出来。
「继续说。」
林烬棠不敢再藏着掖着,将后面的事情全部交代出来。
「父亲随后去了前院,说要拖住江充,母亲则将我们带进房中,在地面摆放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东西。」
「也是在那时候,母亲告诉了我们她的身份,说她出身南疆巫族,还将氏族所在的位置告诉了我们,让我们前来求取庇护。」
「施展秘术之前,母亲还说了几句话,我与霜苇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陆恒捏着她手指的力道加重了少许。
「什么话?」
林烬棠没有再迟疑,将记在心底的原话复述出来。
「窃运而成,孕运而生,去南疆告诉他们,我做到了!」
「随后我和霜苇便失去了知觉,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长安城郊的棺材里。」
陆恒脸上的松散消失了。
「你再说一遍,你父亲是什么官?」
林烬棠被问得发怔,仍旧老实答道。
「太常卿。」
太常卿,九卿之一,原名奉常,掌宗庙礼仪,负责皇室祭祀,陵寝,礼乐与神祇之事。
窃运而成。
她窃的是什么运,答案已经摆到了陆恒面前。
太常卿能够接触国之祭礼,接触帝王宗庙,也能够接触承载大汉国运的礼器与祭文。
林家主母嫁入林家,多半不是一次寻常婚配。
巫蛊之祸闹到数十万人被牵连,太子刘据起兵反抗,最后兵败身死,整个朝野都被搅得天翻地覆。
林家在这场祸事中被灭门,恐怕也不只是遭了江充构陷。
陆恒看着夹在自己左右的两张脸,神情里多了几分怜悯。
你们全家,估计都是被你们母亲害死的。
孕运而生。
林烬棠与林霜苇异于常人的恢复能力,能够被血祀短刀抽取的灵质,还有血伥吞下她们鲜血后的变化,也都有了解释。
她们就是林家主母口中的成果。
两个以大汉国运孕育出来的活人。
陆恒沉默许久,最终没有将自己的推测说出口,「休息吧,后面还有难关要过。」
身旁没有回应。
他侧过脸才发现,林霜苇已经靠在自己的右肩上睡着了,呼吸轻缓。
林烬棠也歪向左侧,额头抵着他的肩窝。
她们不知多久没有合眼,方才还能靠着求生的念头硬撑,坐下来以后,积攒的疲倦便再也拦不住了。
陆恒本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刚动了两根手指,二女便本能地反握住他。
两只带着薄茧与伤口的手掌一左一右握紧,最终与他...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