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狂啸。
陈安澜单手拎著书包,顺着宜安县一中后方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狂奔。皮鞋重重踏进水坑里,泥浆飞溅在裤腿上,他毫无察觉。
肺部剧烈起伏,呼吸拉扯着气管。初春倒春寒的冷风直往喉咙里灌,带来阵阵干呕的冲动,但他脚下的速度没有减慢半分。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光被厚重的铅色云层彻底吞噬。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转过街道拐角,一股刺骨的阴冷顺着河面扑面而来。浑浊的鲤鱼河水打着旋儿,拍打着河岸的水泥石块。大片枯黄的芦苇荡在冷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凄厉声响。
陈安澜猛地停住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一百米外的堤坝转弯处。
三个斜长的人影将一个单薄的女孩死死堵在沿河的石栏边。女孩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宽大的旧校服在冷风中显得异常空荡。她低着头,下巴快要抵到胸口,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石栏,退无可退。
正是沈云舒。
陈安澜死死盯着中间那个梳大背头的青年。
赵轩。
陈安澜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县服装厂厂长赵广盛的独子。这个年代的县城,国营厂被私人承包正是风口,赵广盛靠着承包服装厂发了横财。受港台电影的影响,这个年代不少人模仿黑社会。赵轩仗着家里有钱有势,纠集了一帮社会闲散人员,收保护费、调戏女生。
前世十多年后,服装厂破产倒闭,赵广盛被双规,赵轩也跟着人间蒸发。但在1990年,正是他风光、嚣张的时候。
赵轩穿着件花格衬衫,外套一件敞开的黑皮夹克,下半身是一条宽大的喇叭裤。他嘴里叼着一根香烟,右手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发出一开一合的清脆声响。
「哑巴了?」赵轩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烟味直接喷在沈云舒的脸上,「老子问你话呢!把身上的钱交出来。」
沈云舒被烟味呛得咳嗽两声。她伸手死死攥紧校服的下摆,手指冻得发红。她不敢擡头看赵轩的眼睛,视线盯着地面。
「我……我没钱!」沈云舒的声音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没钱?」站在赵轩左边的一个黄毛跟班嗤笑一声,手里拎着个喝了一半的北冰洋汽水瓶,在石栏上重重敲了一下,「饭费总有吧?少吃两顿饿不死你!」
另一个胖子往前逼近一步,眼神毫不掩饰地在沈云舒的身上乱瞟,虽然宽大的校服遮住了身段,但他依旧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轩哥,这丫头虽然打扮得土里土气,戴个破眼镜跟瞎子似的,但这声音听着还挺勾人。」
赵轩冷哼一声,伸手扯住沈云舒的书包背带,猛地往自己方向一拉。
「别给老子废话!掏钱!」赵轩语气恶劣,眼中满是不耐烦,「十块钱。拿不出来,今天就把你这破书包扔河里!」
沈云舒被扯得踉跄一步,失去重心的瞬间,她本能地双手护住书包。里面装着她从旧书摊淘来的大学教材和练习册,那是她改变命运的全部指望。
她咬着下唇,满眼绝望。她慢慢松开一只手,摸向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兜。
手指在兜里摸索了半天,才抓出一小把皱巴巴的纸币。
一毛,两毛,还有几个一分的硬币。
她把手掌摊开,举到赵轩面前。手腕抖得厉害,硬币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只有……只有这么多了!」沈云舒空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全给你们,书包还我。」
赵轩盯着那只白皙手掌里可怜巴巴的零钱。
周围安静了一秒。
黄毛跟班探过头看了一眼,突然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哈哈哈!轩哥!这他妈加起来有一块五没有?打发叫花子呢!你一包烟都得两块五!」
胖子也跟着起哄:「这穷酸样,轩哥,咱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两人的哄笑声极其刺耳。
赵轩感觉自己的面子被狠狠踩在了地上。堂堂服装厂厂长家的大少爷,带人堵小姑娘要钱,结果掏出来一堆毛票,这要是传到街头其他混混耳朵里,他以后还怎么混?
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天灵盖。
「你他妈耍我?!」
赵轩怒吼一声,擡手狠狠一巴掌拍在沈云舒的手腕上。
「啪!」
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瞬间四散飞溅,掉进河边湿漉漉的淤泥里。
沈云舒手背迅速浮现出一道红印。她吓得猛缩肩膀,身体重重撞在身后的石栏上。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赵轩一把扔掉嘴里的香烟,双手直接抓向沈云舒的书包,面目狰狞,「没钱是吧?老子今天就把你这些破书全撕了!」
「别碰我的书!」沈云舒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双手死死抱住书包,拼命往回拽。
「还敢还手?」赵轩恼羞成怒,擡起脚就要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赵轩!我操你大爷!」
一声暴喝在空旷的河畔响起。
脚步声沉重且极速逼近。
赵轩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得一愣。他下意识偏过头,顺着声音看去。
陈安澜双眼通红,犹如一头发怒的猛虎,带着狂暴的冲击力从几十米外狂飙而至。他满脸怒容,气势汹汹。
听到吼声,赵轩一慌,原本抓著书包的手下意识猛地往外一扯。
沈云舒正拼尽全力往后拽书包。赵轩这一扯一送的力道,瞬间打破了平衡。
女孩单薄的身体失去控制,脚底在湿滑的青苔上猛地一滑。
「啊!」
短促的惊呼划破夜空。
沈云舒整个人翻过不到半米高的石栏,后背朝下,直直坠向三四米深的鲤鱼河。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水花溅起数米高,瞬间吞没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周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黄毛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胖子手里的半瓶汽水掉在地上。
赵轩僵在原地,保持着扯书包的姿势。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
鲤鱼河水深流急,初春的水温接近冰点。这是要出人命的!
水面上,沈云舒正在疯狂挣扎。厚重的黑框眼镜已经不知道掉在哪里,她胡乱地挥舞着双臂,水花四溅,但她的身体却在沉重衣服的拖累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轩……轩哥……杀人了……」黄毛双腿打颤,连连后退。
「闭嘴!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掉下去的!」赵轩舌头打结,声音发尖。他惊恐地看了一眼水面,又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冲到十米开外的陈安澜。
对方那要杀人的眼神让他头皮发炸。
「快跑!」
赵轩扯着嗓子嚎了一句,连掉在地上的打火机都顾不上捡。他推开黄毛,三个人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的黑巷子里,瞬间跑得没影。
陈安澜冲到石栏边。
水面上只能看到一圈圈剧烈扩散的波纹。沈云舒已经停止了扑腾,只有一团黑色的头发在水面上若隐若现。
没有任何犹豫。
陈安澜一脚蹬掉脚上的皮鞋,双手抓住外套拉链猛地向下拉开,把夹克甩在地上。
他双手撑住石栏,纵身一跃。
冰冷的河水疯狂灌入沈云舒的口鼻。
窒息感。
极度的窒息。
寒气像无数把钢针刺穿皮肤,钻进骨髓。宽大的校服吸饱了水,变成几百斤重的铅块,拖拽着她加速坠入黑暗的河底。
水流涌进耳朵,外界的所有声音都被隔绝。
视线开始模糊。她努力睁开眼睛,只能看到上方浑浊水面上那一层微弱的天光。
结束了吗?
自从父亲死后,母亲在啤酒厂起早贪黑的背影,弟弟懂事的笑脸,还有……
还有今天早上,那件带着温热体温的男式夹克。
意识即将陷入黑暗。
就在她即将放弃挣扎的那一秒。
「哗啦!」
一道巨大的水波在她上方爆开。
一个挺拔的身影破开冰冷的水面,奋力朝着她游来。